【长征】一幢古民宅 半部长征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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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都县贡江镇建国路中段有一座古建筑,被县政府命名为《刘次垣民居》,以人的姓名命名在整个县城还是独一家哩,人们把这幢古民宅誉为“一幢古民宅 半部长征史”。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一向低调的刘次垣民居悄然走入大众视野,成为媒体关注的红色焦点,作为刘次垣民居的守护人,我回到阔别已久的祖屋,望着青石板铺成的新建广场一直延伸到祖屋前,心中满是感慨与激动。
我久久伫立在门前石碑前,静静凝望上面的文字:刘次垣民居(红军标语),于都县人民政府立。
祖屋获评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是我未曾想到的荣耀。一想到这栋祖屋,曾为中央红军架设于都河的浮桥倾尽木料,心中便倍感欣慰。
雁过留痕,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九十二年,当年红军长征前夕留在刘次垣民居的各种印迹都保存得非常完好,红军指战员书写在墙壁上的“保障分田胜利 积极加入红军”等几十条标语还清晰可辨。当年刘次垣民居为红军顺利地渡过于都河搭建浮桥捐献了大量的门板、床板和木料。更难可贵的是爷爷把他名下的两间屋木板墙上的木板全部拆卸下来,送去搭建浮桥之用。
如今刘次垣民居是于都县城古民居中保存长征文物最好的民居,难怪会被人们誉称为:“一幢古民居 半部长征史。”
我从裤袋里掏出钥匙,慢慢地打开关闭多年双扇门上的锁,推门而进。望着西厢房空荡荡依然还是几根木柱支撑的房屋,喃喃自语:“九十二年了,还保持原貌,真是难得”。
老了,老了。我都是七十五岁的老人了,在这老宅生活了半个多世纪,何况这栋老宅还是爷爷的爷爷修建的,能不老吗?
它不只是一栋宅院,更承载着百年风雨,沉淀着我们家族世代的风骨与热血。
祖屋是老太公刘次垣所建,距今已有两百余年。刘次垣老太公为清代拔贡,后考中进士,出任江苏通州直隶州通判,难怪老宅大门上方的门楣牌匾上有“半刺第”的字样,那可是当年身份的象征。
刘次垣老太公是当地有名的贤达之士。老宅规模宏大,二进外加一横排,九井十八厅,土木结构,占地近两千平方米,两层外加厨房共有二十多间房,有意思的是每进的下厅厢房都是对称的木板墙。这在当年的于都县城,堪称气派庄重,现在存留的古建筑中也屈指可数。
后来家业分传,爷爷刘治三只分到两间小屋。就是这两间屋子,见证了红军长征出发时的岁月,也开启了我们家族一段忠义往事。
1927年,爷爷瞒着家人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白天在家打理家事,夜晚便悄悄参加地下支部活动,常常深夜归来,衣衫沾满露水,从不对外人吐露半句革命秘密。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集结于都,准备渡过于都河开始长征,架设浮桥急需大量木料。身为红军游击队指导员的爷爷,第一时间挺身而出。他先卸下家中所有门板送往河边,木料依旧不足,便亲手拆去两间住房上的木板墙,将墙上的木板全部捐献给红军搭建浮桥。
据奶奶后来告诉我:爷爷那天拆木板墙时,奶奶心疼地不愿意爷爷拆除木板墙:“已捐了门板,光剩下几根木柱支撑房梁,今后全家人住哪里啊?”爷爷硬气回答道:“红军过不了河,你想哭都没有地方。”
家族中的长辈们闻听此言也沉默良久,受爷爷的影响,默默把自己房中的门板也捐献出来。
百年祖宅,就这样化作了红军渡河的木料。在爷爷的带动下,刘氏全族上下一心,不分亲疏,纷纷捐献门板、木料,没有一户退缩。在家国大义面前,祖宅珍贵,不及红军安危,不及民族存亡。
叔叔后来告诉我当年红军渡河长征时,爷爷刘治三带着他的四个儿女,也就是我的父亲、叔叔和姑姑,曾站在南门渡口含泪送红三军团官兵踏上浮桥。望着浩浩荡荡的红军队伍,望着那座用自家木板搭建的生命浮桥,爷爷说出了两个质朴又滚烫的心愿:往后啊,子孙后代要有人参军入伍,将革命事业进行到底;刘家后人中,要是能出修桥铺路的子弟就好了……
红军主力出发长征后,爷爷奉命留守,在于都、兴国山区开展游击斗争。一次从兴国返回于都,途经岭背小禾溪时,不幸被伪保长带领的靖卫团认出“他是红军,快抓起来”。
危急时刻,爷爷镇定自若,迅速将绝密情报塞进嘴里吞入腹中。他吞下的是党的机密,是战友的性命,更是一生坚守的信仰。
被捕之后,敌人严刑拷打、百般折磨,威逼利诱想要获取情报。爷爷铁骨铮铮,宁死不屈,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没有出卖一位同志。
当夜他被押往岭背圩,面对围观百姓,一路高声呐喊:红军一定会回来!革命终将胜利!
次日,爷爷英勇就义于梅江河畔,年仅三十七岁。
爷爷一生清贫,没留下家产,没留下遗言,可他在渡口许下的两个心愿,早已深深扎根在家族后人的心中,历经岁月沉淀,尽数圆满。
作为他的亲孙子,我从17岁开始连续五年报名参军入伍,身高不足、下放锻炼、体检受阻、征兵暂停……命运的考验接踵而至,但我没有放弃。1972年12月,我在即将超龄的边缘终于如愿以偿穿上了军装。
有意思也许是缘分吧,我分在的工兵团的前身就是当年曾在于都河架设浮桥的工兵营,当年的工兵营营长王耀南已是将军,成了我所在的工程兵部队司令员。在部队里,我严格要求自己,分配的各项工作都出色完成。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从战士干到班长,并荣获连队嘉奖。
而他的曾孙,我的儿子刘,1997年参加高考。就在这一年的5月1日,江泽民同志亲笔题写桥名的于都长征大桥建成通车,现场锣鼓喧天,县城万人空巷,唢呐响彻云霄。
“一方面是为了完成太公的心愿,另一方面是受了长征大桥通车的鼓舞。”刘锋大学就读合肥工业大学交通土建专业(桥梁工程方向),后来又考上北京交通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如今,他已成为北京建工集团市政路桥市政专业设计院的副总工程师,正教授级高级工程师,主持过100余项工程设计,获国家发明专利3项,拿下全国行业优秀设计奖9项、北京市优秀设计奖16项。
“在客家人眼里,修桥铺路都是积德行善。”刘锋说,“我一定要把太公的精神感召融入本职工作,更多地报效国家、造福社会!”
更是不负先辈期盼,远赴北京,深耕桥梁设计领域,用专业所学建造一座座现代化桥梁,实现了爷爷当年“造更多桥梁、造福一方百姓”的质朴愿望,在更广阔的舞台上,续写着家族的担当与荣光。
那一刻,我是在替先辈发声,替英雄诉说,替初心传承。
两百年祖宅风骨在,九十年长征浩气长存。
于都河水长流不息,梅江清波岁岁依旧。祖屋静静矗立,见证历史,铭记忠魂,更见证着忠义家风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编者按】于都河畔,一幢两百年的古民居,半部九十年前长征出发的鲜活史。作者以刘次垣民居守护人的身份,缓缓推开祖屋那扇尘封的双扇木门,也由此推开了一段跨越世纪的忠义往事。从清代拔贡刘次垣建宅立第,到红军长征前夕爷爷刘治三拆下自家木板墙送去架设浮桥;从爷爷吞下绝密情报宁死不屈英勇就义,到孙子连续五年报名终圆军旅梦,再到曾孙攻读桥梁工程、主持设计百余座现代化大桥——一家四代,用各自的方式回应着同一个命题:什么是信仰,什么是传承。文章以一座宅院为坐标,以一条于都河为脉络,将家族记忆与民族命运紧紧交织。读此文,如立于贡江镇建国路的青石板广场上,听一位七十五岁的老人娓娓道来,每一句话都带着岁月的温度与重量。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