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下楼买油条，兜里空空，没带零钱。炸油条的老头看俺站着发愣，只是笑，摆摆手让俺先拿。吃食先吃，账不急。他随手拿只搪瓷碗给俺盛豆浆，碗沿缺了好大一块，边口磨得光秃秃的，旧得看不出年头。豆浆滚烫，俺指尖刚挨上，倏地就缩了回来。

　　俺立在路边慢慢喝。指头一下一下蹭着那道豁口。也不知怎么的，脑子忽然就拐回去了，冷不丁想起俺那只老瓷缸。陪了俺一辈子的那只。

　　那是八五年新兵连发的白瓷缸。缸身红字，写着“为人民服务”。几十年磨下来，前头两个字彻底褪没了，只剩一圈浅浅的漆影，模模糊糊，要很仔细才能看出来曾经有字。

　　缸子摔坏那回，是个大雪天。夜里站岗，换岗回来天都黑沉，台阶冻得溜滑。脚下一飘，缸子脱手，狠狠砸在雷达站的水泥台上。底儿硬生生凹下去一块，从此装水永远欠着二两。

　　那年月，物件金贵，坏了也舍不得扔。俺找通信连老周修补。他焊活不细，焊出来一圈灰锡，疙疙瘩瘩，凸在瓷皮外头。往后喝水总硌嘴唇。日子久了，成了毛病，每次端缸，嘴巴自然而然就往另一边挪，躲开那道疤，几十年没变过。

　　营部有条黄狗，整日赖在伙房门口。不吵，也不闹，就那么蹲着。开饭哨一响，摇摇尾巴凑上来。没人专门喂它，也没人赶它。军营的日子清寡，连狗都活得安分。

　　冬雪落得厚，遍地雪白。黄狗从伙房跑到岗楼，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风一吹，浮雪挪位，脚印就淡一点，再吹一阵，就没影了。好像从没存在过。

　　伙房蒸馒头，锅盖一揭，白气扑脸，暖得人发懵。俺攥着那只补过的瓷缸打热水，缸壁烫得手心发麻。一口温水咽下去，整夜冻在骨头缝里的凉，才慢慢化开，顺着身子沉到底。

　　傍晚山坳起炊烟，慢悠悠的，贴着地皮飘。收操的大伙，都靠墙根蹲着。没人说话，就盯着那缕烟看。看久了，眼发沉，便低头擦枪，一下一下，慢慢磨。

　　没当兵那几年，俺在鲁北老家，用不着这般规整的瓷缸。乡下过日子粗，家家碗都带豁口，磕了就磕了，谁也不当回事。灶上的煎饼鏊子也缺边，俺爹年轻时摔的，一直凑合用，用到锈、用到旧，也没换过。

　　娘摊煎饼，最怕麦秸受潮。潮草烧不透，烟特别冲，满院子呛人，眼泪都能熏出来。面糊往热鏊子上一倒，滋啦作响，边儿总爱焦。娘把焦边刮下来，俺们姐弟三个抢着往嘴里塞。苦是苦，烟火气重，实打实的面香。那时候小，有口吃的就欢喜。潮草的烟味沾在头发、衣襟上，半天散不去，如今想起，那就是家里的味道。

　　爹爱蹲门槛抽旱烟。烟袋锅子积满老垢，黑亮油润，多少年都那样。堂屋老座钟，一辈子走快三分钟。旁人劝他调准，他不调。他说人跟着钟紧一点，就懒不下来。

　　院角老槐树，年年春天落槐花。风一吹，满地雪白。娘扫起来，掺些玉米面蒸窝头。微微甜，口感粗，咽着噎人，但顶饱。青黄不接的时候，全靠这些窝头撑日子。

　　退伍之后，俺干基建。跟着工程队四处颠沛，修机场，装助航灯光。哪里有活，哪里就是落脚地。住油毡工棚，漏雨、返潮是常态。墙角永远湿漉漉的，铺一块塑料布，将就遮潮气。

　　一日三餐全靠煤油炉凑合。煮一把挂面，汤浑水淡，丢两片白菜，撒点粗盐，就着蒜瓣下咽。碗底时常落沙，硌得牙疼，吐掉，接着吃。出门干活的人，讲究不得。

　　白天焊灯杆，焊渣四溅，嵌进指甲缝里，洗不掉，抠不出。日子久了，十指常年黢黑，看着就像干活的手。夜里灯暗，煤油灯火摇摇晃晃，俺就着那点微光补袜子。针脚歪歪扭扭，疏密不均，能盖住破洞就行。

　　有一年赶工期，三天两夜连轴熬。后半夜伙房只剩半锅凉透的小米粥。俺就着干硬的咸菜疙瘩，草草填了两碗。没过多久肚子拧着疼，俺蹲在土坡上抽了根烟，硬生生挺过去。烟抽完了，站起身，接着干活。工地上的累，都是咬牙扛。

　　工棚边长着一棵狗尾巴草，细细弱弱。风来就晃，风停就僵着。俺天天看它，一整个工期过去，不见长高，也不见枯。就那么安安静静立在路边。

　　大半辈子在外奔波，到老退回老楼，才算安稳下来。楼栋里的烟火最是真实。三楼老王炖肉爱下八角，味厚，飘得满楼道都是。对门张姨日日清炒素菜，油烟淡软。每到傍晚，各家味道混在一处，不用看人，闻着烟火就知道，各家都生火做饭了。

　　俺那只八五年的白瓷缸，至今还在用。当年疙疙瘩瘩的焊锡痕，几十年日日摸、日日蹭，早磨得光滑发亮，落在瓷身上，像一道长熟了的旧疤。

　　每到晚上，老伴都会熬小米粥，给俺温上半碗，搁在灶边。俺坐在桌边，手指一遍遍抚过那道疤。厨房里水声哗哗，是老伴在刷碗。

　　窗外天彻底黑了。

　　老伴在里头催俺：粥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