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阳之战是新朝末年，新汉两军在中原地区进行的一场战略决战，在昆阳之战中，身为偏将军的刘秀一战而天下闻名。昆阳之战不但是玄汉击败新莽的关键一战，同时也为起义军最终推翻王莽的统治奠定了基础。《资治通鉴》卷三十九开篇记载了有关事件，

　　淮阳王更始元年

　　春，正月，甲子朔，汉兵与下江兵共攻甄阜、梁丘赐，斩之，杀士卒二万馀人。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引兵欲据宛，刘縯与战于淯阳下，大破之，遂围宛。先是，青、徐贼众虽数十万人，讫无文书、号令、旌旗、部曲。及汉兵起，皆称将军，攻城略地，移书称说。莽闻之，始惧。

　　舂陵戴侯曾孙玄在平林兵中，号更始将军。时汉兵已十馀万，诸将议以兵多而无所统一，欲立刘氏以从人望。南阳豪桀及王常等皆欲立刘縯；而新市、平林将帅乐放纵，惮縯威明，贪玄懦弱，先共定策立之，然后召縯示其议。縯曰：“诸将军幸欲尊立宗室，甚厚，然今赤眉起青、徐，众数十万，闻南阳立宗室，恐赤眉复有所立，王莽未灭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损权，非所以破莽也。舂陵去宛三百里耳，遽自尊立，为天下准的，使后人得承吾敝，非计之善者也。不如且称王以号令，王势亦足以斩诸将。若赤眉所立者贤，相率而往从之，必不夺吾爵位。若无所立，破莽，降赤眉，然后举尊号，亦未晚也。”诸将多曰：“善！”张卬拔剑击地曰：“疑事无功，今日之议，不得有二！”众皆从之。二月，辛巳朔，设坛场于淯水上沙中，玄即皇帝位，南面立，朝群臣；羞愧流汗，举手不能言。于是大赦，改元，以族父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硃鲔为大司马，刘縯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馀皆九卿将军。由是豪桀失望，多不服。

　　王莽欲外示自安，乃染其须发，立杜陵史谌女为皇后；置后宫，位号视公、卿、大夫、元士者凡百二十人。

　　莽赦天下，诏：“王匡、哀章等讨青、徐盗贼，严尤、陈茂等讨前队丑虏，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复迷惑不解散，将遣大司空、隆新公将百万之师劋绝之矣。”

　　三月，王凤与太常偏将军刘秀等徇昆阳、定陵、郾，皆下之。

　　王莽闻严尤、陈茂败，乃遣司空王邑驰传，与司徒王寻发兵平定山东。征诸明兵法六十三家以备军吏，以长人巨母霸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邑至洛阳，州郡各选精兵，牧守自将，定会者四十二万人，号百万；馀在道者，旌旗、辎重，千里不绝。夏，五月，寻、邑南出颍川，与严尤、陈茂合。

　　诸将见寻、邑兵盛，皆反走，入昆阳，惶怖，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刘秀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拔，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刘将军何敢如是！”秀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素轻秀，及迫急，乃相谓曰：“更请刘将军计之。”秀复为图画成败，诸将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秀使王凤与廷尉大将军王常守昆阳，夜与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时莽兵到城下者且十万，秀等几不得出。寻、邑纵兵围昆阳，严尤说邑曰：“昆阳城小而坚，今假号者在宛，亟进大兵，彼必奔走。宛败，昆阳自服。”邑曰：“吾昔围翟义，坐不生得以见责让。今将百万之众，遇城而不能下，非所以示威也。当先屠此城，蹀血而进，前歌后舞，顾不快邪！”遂围之数十重，列营百数，钲鼓之声闻数十里，或为地道、冲輣撞城；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负户而汲。王凤等乞降，不许。寻、邑自以为功在漏刻，不以军事为忧。严尤曰：“《兵法》：‘围城为之阙’，宜使得逸出以怖宛下。”邑又不听。

　　棘阳守长岑彭与前队贰严说共守宛城，汉兵攻之数月，城中人相食，乃举城降。更始入都之。诸将欲杀彭，刘縯曰：“彭，郡之大吏，执心坚守，是其节也。今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更始乃封彭为归德侯。

　　这是《资治通鉴》卷三十九开篇部分，其白话文意思是：

　　淮阳王更始元年（公元　23　年）

　　春季，正月，甲子初一，汉军与下江兵一同攻打甄阜、梁丘赐，斩杀这二人，歼灭王莽军队两万多人。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领兵打算占据宛城，刘縯在淯阳城下和他们交战，大败敌军，顺势包围了宛城。在此之前，青州、徐州的起义军虽然有几十万人，始终没有正式文书、号令、旗帜和军队编制。等到汉军起兵之后，起义军各部都自称将军，攻占城池土地，发布文书宣告自己的主张。王莽听到消息，才真正感到恐惧。

　　舂陵戴侯的曾孙刘玄身在平林兵当中，号称更始将军。这时汉军已经有十多万人，各位将领商议，军队人数众多却没有统一的首领，想要拥立一位刘氏宗室来顺应天下人的心愿。南阳地方豪杰以及王常等人都打算拥立刘縯；可是新市、平林的将领们习惯于放纵不受约束，畏惧刘縯威严明察，贪图刘玄性格懦弱容易控制，就私下先商定拥立刘玄，之后才叫来刘縯，把这个决定告诉他。

　　刘縯说：“各位将军有心尊立刘氏宗室，这份情意十分厚重。但是如今赤眉军在青州、徐州起事，部众几十万，如果听说南阳拥立了刘氏宗室，恐怕赤眉也会再拥立一位刘氏。王莽还没有消灭，宗室之间就互相攻打，会让天下人心疑惑，白白损耗我们自己的力量，这不是击破王莽的办法。舂陵距离宛城不过三百里，匆匆忙忙就自立称帝，成为天下所有人攻击的目标，让后来的对手可以趁着我们疲惫攻打我们，这不是好计策。不如暂且先称王，用王的名号发号施令，称王也足够可以调动各路将领。倘若赤眉拥立的人贤明，我们就率众去归附他，也一定不会剥夺我们的爵位。如果赤眉没有拥立皇帝，那我们攻破王莽，迫降赤眉之后，再称帝号，也并不算晚。”　不少将领说：“说得对！”　张卬拔出宝剑砍在地上说：“做事迟疑就不会成功，今天的决议，不许再有别的意见！”　众人便全都服从这个决定。

　　二月，辛巳初一，在淯水岸边的沙滩上修筑高台祭坛，刘玄登上皇帝之位，面向南方站立，接受群臣朝见；刘玄羞愧紧张，浑身流汗，举起手都讲不出话。随后宣布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任命族父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縯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其余的人都封为九卿、将军。从此各路豪杰大失所望，很多人内心并不服气刘玄。

　　王莽想要对外显示自己内心安稳，于是把自己的胡须头发染黑，迎娶杜陵人史谌的女儿做皇后；设置后宫嫔妃，仿照公卿、大夫、元士的等级，一共一百二十人。

　　王莽大赦天下，下诏说：“王匡、哀章等人讨伐青州、徐州的叛贼，严尤、陈茂等人讨伐南阳的逆匪，明确告知投降可以保全性命，立下绝不食言的保证。如果他们依旧执迷不悟不肯解散，我就要派遣大司空隆新公，率领百万大军，将他们彻底剿灭。”

　　三月，王凤和太常偏将军刘秀等人攻取昆阳、定陵、郾县，全部攻克。

　　王莽得知严尤、陈茂战败，就派司空王邑乘坐驿车急速出发，和司徒王寻调发军队平定崤山以东地区。征召六十三家通晓兵法的人，安排到军中担任军吏；任用身材高大的巨毋霸做垒尉；又驱赶老虎、豹子、犀牛、大象这类猛兽，用来壮大军声势。王邑抵达洛阳，各州郡挑选精锐士兵，由州牧郡守亲自带领，集合的军队共四十二万，对外号称百万；还在路上行进的部队，旌旗、军用物资连绵千里不断。

　　夏季，五月，王寻、王邑向南出兵颍川，与严尤、陈茂会合。

　　汉军众将领看见王寻、王邑兵力强盛，全都向后撤退，退入昆阳城，内心惶恐，挂念自己的妻子儿女，打算分散逃回各自占据的城池。刘秀说：“如今我们兵力粮草都少，外面敌寇兵力强大，如果合力抵抗，或许还可以建功立业；倘若分散逃跑，没有一支人马能够保全。况且宛城还没有攻下，那边的军队不能来救援我们；假如昆阳被攻破，一天之内，各路部队就会全部覆灭。现在大家不齐心协力共建功业，反而想着守护妻子、财物吗！”　众将发怒说：“刘将军你怎么敢这样说话！”　刘秀笑着起身离开。恰好侦察骑兵回来报告：“敌军大军快要开到城北，军阵绵延几百里，望不到队尾。”　众将一向轻视刘秀，到事态危急之时，互相商议：“还是请刘将军来谋划对策。”　　刘秀再次为大家分析成败得失，众将都说：“听从你的安排。”　当时昆阳城中只有八九千士兵。刘秀安排王凤和廷尉大将军王常留守昆阳，自己连夜和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人骑马冲出城南城门，到城外收集调动兵马。这时王莽军队抵达城下的将近十万人，刘秀一行人险些冲不出去。

　　王寻、王邑指挥军队包围昆阳。严尤劝王邑说：“昆阳城城池虽小却很坚固，现在伪立皇帝的刘玄在宛城，赶紧率领大军攻打宛城，他们必定会溃散逃亡。宛城一败，昆阳自然就会投降。”　王邑说：“从前我围攻翟义，因为没能活捉他而受到朝廷责备。如今我统领百万大军，遇上一座城池却不能攻下，就不能彰显军威。应当先屠戮这座城池，踏着鲜血向前推进，前军高歌、后队起舞，岂不是大快人心！”　于是把昆阳层层包围，扎下几百座营寨，战鼓铜锣声响传到几十里之外；王莽军挖掘地道，用冲车、楼车撞击城墙；大量弓弩手一齐放箭，箭矢像下雨一样，城里的百姓出门打水都要背着门板挡箭。王凤等人请求投降，王寻、王邑不允许。王寻、王邑觉得攻破城池就在片刻之间，不再操心军事防备。严尤又说：“兵法上讲，包围城池要留一个缺口，应当放一部分敌人逃出去，让他们去惊吓宛城那边的人马。”　王邑依旧不听。

　　棘阳县长岑彭和前队贰严说一同驻守宛城，汉军围攻了好几个月，宛城城内粮食耗尽，出现人吃人的惨状，岑彭才献出城池投降。更始帝刘玄进入宛城，把这里当作都城。各位将领想要杀掉岑彭，刘縯说：“岑彭是郡里重要官吏，坚守城池尽忠职守，这是他的气节。现在我们图谋帝王大业，应当表彰坚守道义的人，不如封赏他。”　于是刘玄封岑彭为归德侯。

　　我们阅读这段文字，可以看到其中蕴含着这样一些道理：

　　首先是立事用人，忌屈才而就懦弱。新市、平林将领忌惮刘縯英明威严，刻意扶持懦弱的刘玄做皇帝，只为方便自己放纵专权。此举虽然快速确立名义上的共主，却让南阳豪杰心生不满，内部埋下分裂隐患。做事选首领，不能只贪图容易控制，要顾及全局人心，选贤能者，否则表面统一，内部离心离德，为后来失败埋下祸根。刘縯的见解十分清醒：大敌未灭，不要急于称帝，过早抬高名号，会成为各方攻击的靶子，还会引发其他起义军争相立宗室，造成内战消耗实力。

　　其次是危局之中，人心散则必败，合力方有生机。昆阳战前，汉军诸将畏惧王莽百万大军，一心顾念家小财物，想要四散逃命。刘秀点破现实，指出：兵力单薄，一旦分散就会被各个击破，唯有同心御敌才有活路。危难时刻，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强大，而是己方人心动摇，只顾私人安危，抛弃大局。

　　第三是骄兵必败，恃强而骄，违背兵家谋略就要招祸。王莽军从兵力上占绝对优势，王邑恃兵多而骄，拒绝严尤两条正确计策，不避坚城直捣宛城；围城留缺口瓦解守军斗志。拒绝受降，把昆阳守军逼到死战求生的地步。仗着人多就追求炫耀武力，轻视对手，无视兵法，优势兵力反而陷入攻坚消耗，为王邑后来昆阳大败埋下根源。强大不等于必胜，刚愎自用、轻视对手，再雄厚的实力也会落空。

　　第四是看待对手，要敬重坚守气节之人。岑彭死守宛城，困到城中人相食才投降，众将想要杀他泄愤，刘縯主张表彰忠臣义士。争夺天下，不能只看曾经对抗过自己，要分辨对方是尽职守节，还是奸佞之辈，善待忠义之人，才能够收服天下官吏人心。

　　第五是虚饰粉饰掩盖不了危局。王莽在天下已经大乱之时，不去解决战乱民生，反而染须发、广纳后宫，用浮华排场对外装作天下安定。危难之时，靠表面的排场、强硬的诏书恐吓敌人，不解决实际矛盾，只能自欺欺人。

　　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