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版
加入书架

戈壁留痕,岁月回甘

作者: 卢春文 点击:157 发表:2026-08-27 08:51:41 0

摘要:作品以一枚火焰山红石、一袋带沙的葡萄干两件旧物为情感锚点,回望一九九二年新疆鄯善戈壁工地的务工岁月。

       旧工具箱掀开,磨得起毛的帆布包往桌上一倒,滚出来两样物件。半袋葡萄干,裹着细细一层沙土;一块火焰山捡的红石头,石身上劈一道斜口子,棱角早  磨钝了,攥在手里,硌得掌纹发疼。 

       盯着这块石头,思绪一下落回九二年的鄯善。那阵子赶机场助航灯光的活,整日泡在大太阳底下。工服汗透又晒干,结一层白花花的盐壳。媳妇从山东老家过来探亲,住工地简易板房。天天替我搓洗沾满焊油的工装,板房里闷得人喘不动气,她也没半句怨言。

       班组搭伙焊灯杆的买买提,是个直性子的维族汉子。见我连熬近一个月,人熬得蔫头耷脑,就劝我,正午日头太毒,焊锡都化不利索,干不出活,不如骑骆驼出去转一转。

       他那头老骆驼,驼毛东掉一块西掉一块,隔老远就能闻见一股膻味。没做什么筹划,不过是苦活里挤出来的半天空闲。

       天刚蒙蒙亮就动身。媳妇这辈子守惯了平原,头一回骑骆驼。骆驼猛地站起身,身子一晃,她脚底下没踩稳,两手死死攥住驼峰。嘴里念叨,这玩意儿比爬脚手架还晃得慌。我在后边伸手扶她一把,风扫过来,衣裳凉冰冰贴在胳膊上。

       驼蹄碾过戈壁碎石,哒哒作响。越靠近火焰山,热气越往人身上裹。山体通红,寸草不生。石头缝往外烘着热气,吸一口气,嗓子眼灼得发紧。汗刚冒出来,转瞬就被热风烤干,脸上结一层盐霜,拿手搓,沙沙作响,跟工地上扫下来的焊铁屑差不多。

       寻一块矮石头的阴影歇脚。掏出那只老搪瓷缸,缸里的水早晒温了,喝下去,压不住满身燥意。抬眼望着漫山赤红,冷不丁记起新兵连背过岑参的诗。原先脑子里只留着写飞雪的句子,想不到他也踏过这般烤人的荒土。都是在外奔波讨生活出力的人,念头一闪,也就过去了,没再多想。

       媳妇蹲在一旁拿草帽扇脸,脸颊晒得通红,就安安静静望着远山,不多言语。

       天变得没有半点预兆。黑云从山后涌出来,说落雨就落雨。雨点砸在滚烫沙土上,腾起阵阵白烟,呛人的土腥味四下漫开。四下没有避雨的地方,牵着骆驼慌慌张张往前跑。媳妇的布鞋陷进松软沙泥,拔出来,鞋上糊满黄泥,她跺了两下脚。

       跑出百十来步,撞见坎儿井石头垒砌的竖井圆口,赶忙挤到井沿底下躲雨。井口狭小,我和媳妇肩膀挨着肩膀蹲在一起。买买提干脆钻到骆驼肚子底下,点上一根烟,烟圈刚飘起来,就被雨丝打散。

       井口里涌出来的凉气,瞬间压下满身燥热。低头看向暗渠,渠水贴着黄土缓缓流淌,清亮透亮。伸手摸渠壁,一道道镐头刨凿的痕迹,深浅不一,歪歪扭扭,和我们在工地刨开的电缆沟纹路一模一样。不靠仪器,不靠机械,全凭人的力气一镐一镐掏掘,千百年过去,渠水依旧淌着。

       买买提随口唠起旧事,说早年有个被贬到这边的南方大官,领着当地百姓挖渠引水。俺心里知道那是林则徐。课本读过他的事迹,到了戈壁荒滩,一样要挽起袖子干粗活。天底下出力干活的人,本就没有多大分别,只晓得闷头办实事。

       戈壁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半个钟头光景,太阳又钻出来。地上积水转眼渗进沙土,仿佛方才那场雨不曾来过。

       顺着渠岸往低处走,草木一点点繁茂起来。拐过一道土坡,大片葡萄架子扑到眼前,便是葡萄沟。

       沟底有风,裹挟着葡萄清甜。渠边一位白胡子老汉正清洗馕饼。见我们几个生人,神色淡淡的。买买提说了几句维语,老汉脸上才舒展,招手唤我们过去。没有板凳,搬两块土坷垃,席地而坐。老汉抬手从藤上剪下一串无核白,往石头上一撂,示意我们吃。

       摘一颗丢进嘴里,汁水爆开,甜得齁嗓子。媳妇一颗一颗慢慢摘,指尖沾得满是果糖,随手蹭在裤腿上。老汉蹲在一旁抽旱烟,烟锅积着厚厚的油垢,模样和俺爹从前那支十分相像。不远处土坯晾房,墙面上凿满斜孔,用来通风晾制葡萄干,道理和工棚预留通风口是相通的。房内串串葡萄垂挂,蜜水往下滴落,地面积一层黏痕,黑蚂蚁来回爬动。

        那一个下午,不用赶工期,不用测标高。买买提和老汉交谈,讲的言语我听不懂。媳妇蹲在渠边,盯着水里游弋的小虫看了许久。我靠在葡萄架抽烟,烟草混着葡萄甜香,味道有些古怪,心里却是踏实的。

       日头向西沉,该动身往回赶。老汉装满满一布袋葡萄干,硬塞到媳妇手里。我们执意要给钱,老汉把头摇得厉害,脸涨得通红,说什么也不肯收。

       躲雨的时候,我随手拾起这块红石头,塞进工作服口袋,沉甸甸坠得兜往下滑。本打算随手丢掉,瞅见石上那道裂纹别致,便留了下来。

       返程路上,媳妇靠在我后背,在驼背上睡着了,手还紧紧攥着那袋葡萄干。那日淋了冷雨,夜里我便头疼感冒。第二日天蒙蒙亮照旧上工焊灯杆,挨了工头一顿训斥。干工程的人,头疼脑热,大多咬咬牙扛过去。

       往后年月,辗转乌鲁木齐、喀什、伊宁各处工地。工具箱搬来搬去,家也迁徙好几回。这袋葡萄干,这块石头,一直搁在箱子角落,蒙着薄薄一层灰尘,始终没舍得扔。

       现如今退休,住进楼房。

       老伴端着小米粥走进屋,一眼瞥见桌上的石头。拿布擦拭,洗洁精泡沫渗进石头那道裂口。“还记得戈壁那场雨不,回来你发着烧,还硬要去上工。”

       我点点头,捏起一颗葡萄干。甜味还在,嚼的时候,细沙硌着牙,吐不干净。那是戈壁留下来的印记。

       窗台上摆着那只老搪瓷缸,盛着温热的粥。我把红石头摆到缸子旁边。石头触手冰凉,隐约浮起淡淡的土腥,和当年坎儿井井口吹过来的风,是一个味道。

       垂眼瞧自己手掌,早上修理旧自行车蹭上的黑油泥,洗了好几遍,指缝依旧留着印记。

       这辈子握过锄头,扛过枪,拿过焊枪。手上老茧一层叠一层,风尘烟火,怎么也洗不尽。

       窗外楼道传来邻居关门的闷响,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

【编者按】一块火焰山红石,一袋带着沙土的葡萄干,牵出九十年代鄯善戈壁的往事。作者追忆工地岁月,记述与爱人、各族工友在大漠间的经历,坎儿井、葡萄沟、戈壁骤雨历历在目。文字质朴滚烫,于寻常旧物里,珍藏着边疆风尘、人间温情与一辈建设者的岁月印记。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评论

A PHP Error was encountered

Severity: Notice

Message: Undefined variable: browser

Filename: core/CodeIgniter.php

Line Number: 604

Backtrace:

File: /data/wwwroot/m.yinheyuedu.com/index.php
Line: 315
Function: require_o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