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坑
点击:183 发表:2026-08-21 10:2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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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初我随军来到北京一家生产通讯设备的央企工作。
欺生是中国人的一种陋习,我到新单位的一年中遭遇过很多次这样的难堪。
年轻时百分之四十多的大面积烧伤导致面部、四肢和身躯都经历过整容、整形、植皮。因为是工伤,厂长说:没关系,我们养起来!特意添设了一个“门前三包”的岗位,属行政科管理。科里把我分配到连我一起只有三人的清洁组,另外一男一女都是年纪不大的智力残障人,而我本身也有伤残,与他们为伍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只是他们俩工作量很大,要扫厂里所有的路。而门前三包的岗位则只有临街不到200米长、5米宽的一排铺面房前的路面,我负责保持地面的整洁。每天只需要清扫干净,看着别让人乱扔烟头、果皮、纸屑,随时保持地面干净就行。这个工作很轻松,天气好还可以坐在墙边的凳子上看书,甚至还坐在这人来人往角落的凳子上,摊开纸张在膝盖上写作,投稿报刊居然还有两篇小文被发表了。刮风下雨天这个岗位不能呆人,科里的管理员刘师傅告诉我可以到门卫的屋里躲避。门卫属保卫科管,只有三人轮流值班,还都是女职工。平时她们对我也很友善。
年假过后第一天上班我被值班的赵师傅赶出了值班室。她说:“你出去,别在在这屋里。我今天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呆着。”当天是零下8度。我推开门出去,满眼厚厚的积雪。脑中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往哪去。恍惚中走向了院里,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在临近厕所的二门处遇到了食堂的高师傅,往日去打饭她都很关照。放了半个月的年假,开年第一面,她很热情地和我打招呼:“陈,你去哪儿啊!”就像一个忽然遇到亲人的小孩,我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奔涌而出。不知所措的她吓坏了,一把把我搂进了怀里。连声问:“你怎么啦?出什么事啦?”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流泪。
后来听说赶我出来的赵师傅家的孩子打碎了展览馆的一件瓷器,要陪12万元,刚过门的儿媳妇为此闹离婚。赵师傅心情烦躁,我这新来的便成了出气筒。
京城的4月天还是很冷的,那天刮大风,我们3个人的清洁组小组长是那个小姑娘,她结结巴巴但理直气壮地命令我:“管理员刘师傅说,你不能在屋里呆着!一会儿他会来检查!”小姑娘不准我进值班室避风的结果是一整天的风让我被手术刀修理过的面部、嘴唇、双手全部开裂、渗血。
……
因为有一些客户资源和销售渠道,在门前三包的岗位上不久,非常偶然的一次机会我把500台厂里积存了多年的产品卖到了省外。一年后,我调到了经营中心的一个销售部做销售。原本做得风生水起的买卖因竞争对手的恶意竞争,我所在的这个营业部没撑过两年就关门了。于是我被分配到了张姐的部门。 张姐是部门经理,五十来岁,端庄大方温文尔雅,一个很知性的人。她对我很好,没有对新成员的欺生,甚至连嫌弃的眼光都没有过。
厂里有一千多人,我不住厂里,不认识张姐很自然。但她却给了我自来熟的感觉,从没因为我是新来的给过我脸色。什么时候的她都是轻言细语和颜悦色的样子。见她变脸变色是一同事说“你抓紧时间去医院查查吧,我看你这情况不大好,别是癌……”没等人家说完,她便急赤白脸地大声说“我那是子宫肌瘤,你别咒我!”她这种对疾病的恐慌程度一下颠覆了我对她的认知。不过她对我的关照却是一如既往的。那时我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凡是重一点、累一点的活她都不让我干。我的孩子才4、5岁,她总是让我提前下班回家接孩子。其实我家有保姆接送,而且幼儿园就在院里,隔着一栋楼,孩子自己也可以回家。知道这些,她仍然让我早下班,说我身体不好需要多休息。有一次听我随口一说先生出差外地今天下午回,中午她就让我去接机,还嘱咐我要做顿好吃的。我说下午五点飞机才落地,正常下班回家来得及。结果她把我手头的活收了,把包塞我怀里推着我出了门。她的体贴入微善解人意让我至今仍然铭记于心。
和张姐在一起工作的时间不长,也就几个月吧。她调到其他部门去了,虽说在一个厂里,却各自忙碌没碰上过,也就没了联系。
张姐打电话联系我是在我退休几年后。
一阵寒暄后她问我:“你现在退休在家呆着,还是在外找事干?”
“在家相夫教子一大堆家务活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外面干活!”我说。
“最近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工作,我不知道合不合适,你的见识广,帮我参考参考。” 她说。
我和她的关系应该还没达到能够帮忙出谋划策的程度,但“见识广”的高帽子递过来让人有点飘,“帮参考参考“又透着信任,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便问”什么工作啊!”
她说:“电话里说不清,你明天有时间吗?我带你去帮我看看。离你家不远,就在雍和宫附近。”
我家住左家庄,离雍和宫4站地,确实不远。
第二天上午九点过,我们在雍和宫公交站碰面了。许久不见,分外亲热。
随后她指着护城河对面的楼群说:“工作的地方就在那儿。你跟我过去看看吧!”我和她边走边聊七弯八拐进了一栋楼。因为注意力在话聊上,根本没留意周边的环境。待进到一个光线昏暗、乌泱泱人群爆满的大厅后,张姐把我领到一个男人跟前,小声的和那人交谈了几句后对我说:“这是我的领导,工作的事情他告诉你,我去处理一点事再来找你。”说完,便走了。
我有点莫名其妙了,她让我帮她参考工作,而不是我要找工作。
这时,那位领导说话了:“你是第一次来吗?”
我说:“是!”
他说:“你先坐这里看看吧!”
我坐在刚进门的地方。突然乱哄哄的大厅传来大喇叭的声音,大厅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和整齐划一的击掌声,拍打桌子的声音,接着便是嘹亮的歌声。随后击掌声、拍打声、口号声、歌声交替进行。我从震惊到石化都在这一刻间,仿佛穿越到了文革时空。大脑宕机、心跳加剧,全身心被一种莫名的恐惧包裹。半个小时后,喧嚣终于停了下来。灯光打到讲台上,一个穿风衣、大背头的男人拿着话筒开始大声讲演,说他是这个分部的领导,讲这周这个分部的业绩、在全公司的排名、比某某分部差多少业绩。讲完就大声煽情怎样赶超,于是口号声、击掌声、拍打声、歌声又起。这样的阵仗远比遥远记忆里文革时期还震撼!我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脊梁紧绷。“传销窝点!”我想!以前只是听说,而今生平第一次遇到,看了看不远的大门,起身想溜。
旁边的男人叫住了我,说“别动!活动没结束,你的朋友还没来。”
我只得坐下,等张姐来。
台上的人还在吧啦吧啦的讲,也可能是讲到高潮处,他拽着脖子上的大金链子摆弄,说:“看清楚了吗?这是白金的,十二万!真金白银的!不过这也没什么好稀罕的,相信你们人人都能弄到手,赶快上业绩啊!”又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掌声、欢呼声。接着不断有人上台讲演,有一个30多岁的女人在欢呼声中走上讲台,敬了一个军礼。自我介绍说是某某部队的中尉,这个星期动员父母、公婆、姑嫂等完成了7项业绩,吧啦吧啦讲述她的动员过程,不断响起的掌声,口号声让我头晕反胃。讲台上还在不断的换着人,我心烦的左顾右盼找溜走的机会。昏暗中有两个身材高大、40左右的男人走到我旁边坐了下来,往我手里放了一叠广告资料。问“新来的?知道宝塔事业吗?”
我摇头回答:“不知道!”
“没人告诉你?带你来的人没给你讲过?”另一个人问。
“没有。”我很确定的回答。
两人小声嘀咕了几句说“我们找人给你讲讲。”
很快来了两个年轻姑娘,笑眯眯的把我带到了大厅旁边一个大概只有5、6平米的小房间。房间还有一道开着的门,能看见外面的路,感觉这个房间是做厨房用的。房间中央摆了一张小圆桌,几个塑料小圆凳。张姐也在,小姑娘用一次性纸杯给我到了一杯水。然后就开始给我讲起了“宝塔事业”,吧啦吧啦了一阵,我终于听明白了:卖墓地,7000元一个。为自己的末日买、为亲人的终老买。买完以后不想要了可以随时退回来,公司按原价回收,升值以后可以转卖给他人。可以买一个,也可以买多个。介绍亲朋好友来,买了有高额提成返还给介绍人。
我家多年以来都订《参考消息》《北京晚报》《报刊文摘》,传销类的报道屡见不鲜,只是还没见到过把坟墓作为商品传销的。不明白张姐连别人跟她提及“癌”都非常忌讳的人,怎么能对买卖死人的坟墓不膈应!只能感叹钱的神通实在是太广大了!
两个小姑娘巧舌如簧轮番的劝说我买,张姐也劝我买一个试试,强调不想要了可以随时退回公司,没有后顾之忧。听了都觉得想爆笑,费力吧啦地从你兜里把钱掏到自己口袋里了还会还给你?真是卖坟墓的,哄鬼哦!我刚五十出头,身体康健,在大厅里被乌烟瘴气地洗脑了半天,现在明白给我强力推销的是墓地,觉得实在是晦气。渐渐不耐烦起来,但怕脱不了身又只得忍住。
打定死活不松口和她们绕口舌的主意后, 我问“你们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不待她们回答,我接着说:“我也是做销售的。”
她俩盯着我,脸上写满惊讶和欢欣,以为遇见了同伙,忙问:“您在哪个分部?”
我不以为意慢腾腾地说:“我做的销售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卖的是坟墓,我卖的是通信器材,走增值税。”
她们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我接着说:“做买卖的目的是赚钱。我和你们赚钱的目的一致。只是我赚钱从来不自己掏钱,而是把甲方的货调给乙方然后挣中间的差价钱。几十、上百万的单子经手过无数,这种空手倒的买卖我干了十多年。所以,第一,我身上没有7000元现金,今天买不了。第二,我不做掏钱买产品的买卖。第三,现在不考虑买终老的归宿。”盯着目瞪口呆的俩人,我起身往能看见路的那道门快步走去,边走边招呼“张姐,走啰!”
头也不回的疾步走出楼群到大马路上,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哆嗦着腿松了一口气。
我非常认真的对张姐说:“您让我帮您参考的这个工作不合适,您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我没有去看她的表情。
张姐还是从前的样子,端庄大方温文尔雅,很知性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她会给我挖这么大的一个坑。
有些“坑”真的防不胜防!
从此,我和她再没了联系。
【编者按】本文以身体伤痕为底色、人心冷暖为经纬,铺陈作者从工伤幸存者到边缘岗位、再到偶然打开销售局面的半生命运。命运的每次转向都伴着他人的脸色:赵师傅零下8度的驱逐、高师傅怀抱里的热泪、张姐春风化雨的善待,以及她退休后设局拉人头的寒意。最令人唏嘘者,莫过于最温暖的人挖了最深的坑——这种反转比一路荆棘更具心理冲击力,也照见人性的复杂与世相的诡谲。全文笔调平实克制,不煽情不控诉,却在细节堆叠中释放巨大情感压强,彰显作者被生活反复捶打却未曾折断的韧性。对张姐"恩将坑报"的塑造尤见功力,不置一词而力量自现。是一篇有骨血、有温度、有警示意义的佳作。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