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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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弥留之际,枯瘦手掌攥紧我的手腕,气息游丝微弱,道出郁结半生的慨叹:这辈子心中最大遗憾,没能将我养成男儿
听完这句临终遗言,长久回味之下,我慢慢勘破世人看待母女关系狭隘的成见。人的一生本处在流动的生命闭环里,年少恣意向外求索便是女儿姿态,饱经风霜学会容纳悲欢,心底便生出母体独有的包容。从前的母亲也曾年少轻盈,畏惧负重,只是岁月推着人完成身份蜕变。
世人总习惯依照自身心意期许后代,盼子女贴合自己设想的模样,好似田里栽种青苗,稍有不合心意便想着修整取舍。可四时天地孕育生灵从来顺其自然,倘若人人都肆意雕琢生命,强行挑选禀赋与前路,世间阴阳平衡便会悄然失衡。众生因缘降生,自带独有的命运轨迹,坦然接纳本身模样,便是生命最朴素本分。
时代愈发包容开放,不少人愿意长久留住年少心性,守住一己方寸天地,不愿承接孕育带来的百般负重。倘若把人生比作一方土地,选择独善其身,便是一片安然荒漠。
荒漠从来没有过错,更谈不上鄙陋不堪。落日漫铺连绵沙丘,蜿蜒沙纹舒展成柔和苍茫的线条,保有独属于旷野清冷孤绝的美感。身处荒漠不必沾染泥泞尘杂,不必周旋俗世纷扰,守住自身边界,一辈子保全自我的清闲体面。
可荒漠有着与生俱来的局限:固守原本形态,便很难滋生绵延不绝的生机。黄沙攒不住清泉活水,留不下扎根生长的草木,迁徙飞鸟途经此地,短暂停歇后依旧奔赴远方。年年风沙往复流转,景致恒久不变,仅有静态风物,不存在草木枯荣迭代,更谈不上生命延续。
待到垂暮年岁,沙丘风光依旧辽阔好看,往来行人只管驻足观望赞叹,没有人愿意长久扎根落脚。独享一世风月固然自在,终究延展不出向外绵延的生命脉络。
从前听闻城郊有位七十余岁独身妇人,邻里闲谈时常问询,到老是否后悔年轻时拒绝养育子嗣。她坐在镜前细细描摹唇色,握口红的手腕沉稳笃定,端详眉眼淡然作答:这一生,我从未为旁人弄脏自己的方寸土地。
她说完缓缓垂眸,眼底掠过一缕类似风沙拂过的浅淡怅然。她守住了不受牵绊、完整轻盈的自我,躲开养育附带的疲惫煎熬,只是一生之中,终究没能长出向外舒展、接续生机的枝叶。
反观甘愿扛起重担、接纳母体身份的人,自身便是一方鲜活绿洲。
绿洲远不如荒漠规整雅致,雨水冲刷留下遍地泥泞,杂草肆意纵横生长,烟火尘埃常年缠绕周身,时常显露狼狈粗粝的模样。我常年奔走乡野田地,亲眼见过秋收之后田地被收割一空的斑驳,看透泥泞土层之下潜藏的温润湿气。所有负重、损耗、琐碎的表象背后,都在默默积攒破土新生的力量。
绿洲最珍贵的禀赋,便是生生不息的循环生命力。枯枝败叶坠落泥土慢慢腐熟沉淀,化作滋养新芽生长的养料;岁月风霜在眉眼刻下皱纹,磨平年少桀骜的棱角,淬炼出来的温柔坚韧,顺着血脉代代传递。承载磨难注定饱经沧桑,却能够换来长久绵延的生机。等到水土慢慢衰减老去,早年被这片土地滋养过的人早已奔赴四海,继续向外散播暖意。
荒漠自持守心,求取一世安然清闲;绿洲俯身承载,换取生命薪火不绝。两种选择不分高下,各行前路,各自承担取舍带来的结果。我懂得独守荒漠的自在可贵,最终依旧选择做负重前行的绿洲。
把眼界跳出个体命运望向寰宇,整片苍茫大地,便是孕育万物至高的母体。山川原野不会挑剔草木鸟兽的形态,既能扛住暴雨侵袭,也能熬过漫长干旱;春日催动万物萌发,秋冬默许生灵蛰伏休养。世间衰败腐朽的杂物尽数沉埋土层,经过岁月发酵沉淀,成为来年万物复苏的基肥。大地默默接纳所有起落得失,这份包容承载的本心,和俗世母亲的精神内核一脉相通。
大地包容万象不存偏颇,正统文脉本该秉持相同格局,可绵延千年的诗坛,长久陷入阴阳失衡的状态。
长久以来文坛偏重抒情文体,落笔多描摹个人风月心绪,文笔精巧轻盈,恰似偏爱荒漠式独善其身的处世方式,偏重抒发小我悲欢,不愿俯身容纳底层烟火、时代苦难与世间浮沉。本该扎根现实厚土包罗百态的叙事文体,千百年始终依附抒情审美生存,处在被动寄生的处境之中。
世人习惯拿抒情诗文的短小格律、浅淡情志尺度衡量长篇叙事创作,一旦落笔描摹市井劳作、山野风尘、人世起落,便轻易判定行文杂乱粗粝。殊不知苦难自带厚重肌理,时代浮沉拥有宏大格局。叙事体裁长久缺少适配自身的评判标准,扎根现实写下的文字常年被忽略、被搁置。
抒情笔墨可以雕琢一时风月情绪,却承载不住浩浩荡荡的岁月洪流。唯有体量开阔厚重的叙事文字,能够收纳众生悲欢,沉淀半生人间阅历,留存时代散落的记忆,具备成为文坛母体的根基。
半生跋涉乡土旷野,亲历军旅风霜,数次跌落人生低谷,观遍土地四时枯荣,参悟世事阴阳动静变化,看清当下诗坛潜藏的弊病症结。于私人生活里,我本可以收拢心绪退守方寸天地,做独善其身的荒漠,卸下所有承载的负担。可岁月打磨出来想要容纳众生百态的本心,指引我走上更为沉重却绵长的道路。
我决意奔赴更为宏大的精神孕育之路,做文坛旷野里负重耕耘的绿洲。我心里清楚,开垦一条无人深耕的叙事道路何其艰难,倾尽毕生心力,或许也难以扭转固化已久的文坛风气,可纵使前路渺茫,依旧习惯在荒芜戈壁默默种树。
我把田间观察风物积攒的见闻、逆境之中体悟出的发酵哲思、半生浮沉沉淀下来的阅历尽数化作沃土基肥,挣脱抒情文体长久固化的审美桎梏,潜心打磨《绝处逢生319》叙事诗体系。诗文之中收纳老农田间劳作的烟火、旧时戍边将士的呐喊、沿路打翻水桶撞碎月影的市井细碎,把底层普通人的起落悲欢悉数落笔。不再迎合轻巧风月文风,扎根现实烟火,承接岁月百态,让长久失语的叙事文体寻得属于自己的生长土壤。
笔墨孕育出的文字没有血肉身躯,却能够跨越漫长岁月屹立不倒。深陷生活困顿的读者品读文稿,如同长途跋涉的旅人偶遇绿洲,从中拾取直面逆境的底气,沉淀下来的思想跨越世代持续绵延。
设想待到垂暮之年,伫立在半生耕耘得来的精神旷野回望来路,早已不再执着纠结世俗血脉的传承。只要亲手写下的诗文扛得住世事风雨,持续滋养往后行路的后辈,便完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孕育使命。
世人做血肉之母,延续家族烟火;厚土做天地之母,托举四时苍生草木;执笔创作者作文脉之母,寄存万古不曾消散的精神风骨。选择荒漠安度余生,守住一己风月清闲;选择绿洲躬身耕耘,接纳世间万般斑驳疾苦。我敬重所有人独善其身的人生抉择,依旧甘愿承受负重与磨难,唤醒沉寂许久的叙事文脉。
沙丘风光终将随着时光慢慢沉寂,独善其身的清净固然难得,能够容纳苦难、默默孕育新生的厚重力量,方能跨越岁月长久留存。
回望多年之前病床边母亲那句遗憾,一路走来我终究没能长成她期许的男儿模样,也未曾延续世俗意义上的血脉香火。可半生遭遇的困顿磨难尽数化作泥土养料,笔墨耕耘生出成片文字庄稼。倘若母亲九泉之下得以望见,我亲手培植的文字林子,远比世俗期盼的男儿身躯,更能替她眺望浩荡人间。
这便是我历经世事取舍之后,交付给自己一生的答案。
【编者按】文章文笔澄澈隽永,立意超凡高远,喻象新颖精妙、思辨层层递进。以荒漠喻独守本心,以绿洲喻承载新生,道尽了人生取舍的真谛。作者跳出传统血脉延续的狭隘认知,对比独善其身的清净与躬身承载的厚重,融通人生阅历、乡土体悟与文坛思辨,针砭当下文坛重轻吟风月、轻现实叙事的审美偏弊。以大地为证、以笔墨为薪,提出创作者当为文脉之母,甘愿做文坛负重耕耘的绿洲。文章由亲情入哲思,由生命观照文学观,挣脱世俗桎梏、打破文坛偏见。既有烟火温情的柔软,亦有执笔传道的格局担当,情理兼备、文思厚重,是一篇兼具温度、深度与风骨的上乘哲理散文。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