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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人生终无悔 一世唯叹两别离

作者: 贞一 点击:152 发表:2026-08-10 10:39:48 0

      往事如烟,红军如炬。翻开波澜壮阔的红四方面军征战史,一股凛冽雄风扑面而来。近百年前,十余万川北贫民子弟,从大巴山深处毅然走出,以血肉为盾、筋骨为旗,踏过雪山草地,转战大江南北,为新中国的诞生付出了巨大牺牲,立下不朽功勋。

  苟学祥便是这支草根英雄方阵中具有代表性的一员。他少年从戎,历经百战,从不退缩,用鲜血和忠诚谱写了一曲大时代里普通红军战士一心向往光明的人生赞歌,演绎了一代革命人百折无悔、纵死无憾的铁血历程。


  (一)懵懂

  1918年除夕,大巴山中部曾口区金碑村朱溪河畔苟家院年味清淡。伴着斑鸠子“咕咕咕、咕咕咕”有节奏的叫声,一个皮肤暗黄的男婴降生。在阴冷的气温里,裹在黑色粗布里的学字辈长房长子挥拳蹬足,让等候的亲友一阵欢腾。父母为他取名苟学祥,寓意人生顺遂,平安吉祥。后来同辈都唤他“大佬官”,相当于如今说的“老大”。

  苟姓是金碑当地大族,先祖可追溯至“湖广填四川”的迁徙岁月,据说祖上还出过武探花。苟家后人世代躬耕山野,生活十分艰辛,传到苟学祥祖父一辈,家境已然落魄,度日维艰,全家栖身在苟家祠堂,常年食不果腹。

  为护佑幼子平安、延续家族香火,父亲苟钦明、母亲苟陈氏遵从巴中乡土旧俗,为年幼的苟学祥拜认一株古榕、一块巨石,以及一位族中长者为“干老儿”,祈福纳祥。这份独属于川北山村的乡土印记,深深镌刻在苟学祥生命之初,伴随他走过一生。

  纵使家境贫寒,少年苟学祥的童年依旧自在肆意,远眺连绵起伏的大巴群山,近观蜿蜒流淌的朱溪碧水,日子过得悠闲快活。在他眼里,金碑便是世间最好的去处,是神仙都向往的地方。

巴中深山里的旧民居

  同龄孩童之中,他年岁最长,胆气过人,天生带着孩子王的气魄。林间结伴嬉闹,凡事由他做主。模仿三国阵仗、沙场点兵,小学祥必自封“大都督”,调度同伴,号令进退。小小年纪已然显露出领兵带队、不甘人下的倔强性格。

  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山娃子,却藏着一桩不愿示人的隐疾——自幼习惯性尿床。寻常孩童夜尿,年岁稍长大多自愈,唯独他难以改观。但凡疯玩过度、身心疲惫,夜里便尿意澎湃,不能自禁。每当祠堂里响起长辈“格老子的,又尿床喽!”的训斥声,邻里孩童便聚拢取笑,等着看“大都督”晾被出丑,纷纷起哄打趣。小学祥性情坦荡,并不扭捏自卑,带着一身尿气,雄赳赳走出家门,短暂难堪过后,依旧意气飞扬,转身领着童伴奔向山野,跃入小溪,纵情呼叫。

  村中阅历深厚的三爷爷断言:“尿床不丢事,命格火旺,火主征战杀伐,这瓜娃子,长大定是带兵打仗的材料。”

  年岁渐长,看着邻里孩童入塾读书、识文断字,小学祥满心羡慕。奈何家中贫寒,无力供他求学。他割完牛草,砍罢山柴,便常常伏在私塾窗外偷听诵读,日积月累,暗自习得数百字。这份微薄的文化底子,在底层民众大多目不识丁的旧时代,显得尤为难得,也为他日后从军脱颖而出,成为宣传员、指挥员打下最初根基。

  1932年11月的一天,时年14岁的苟学祥为地主家放牛,腹中饥饿,已是几顿没好好吃饭。他站上牛背采摘野果充饥,老牛摇摆身躯,将他重重摔落在地。几番折腾,年少莽撞的“大都督”一时冲动,挥柴刀划伤了牛的屁股。见鲜血涌出,他心中惶恐,随手用泥巴糊上伤口,牛一晃动,血又渗了出来。

  一不做,二不休。他知道地主定会饶他不过,又早听闻共产党为穷苦人做主,横竖没有饭吃,索性丢下牛,投奔了本地农会赤卫队,走上革命道路。彼时,川北农运风起云涌,革命浪潮山雨欲来。


  (二)觉醒

  一个月后,红四方面军主力自陕南翻越米仓山,挺进通南巴,彻底点燃川陕大地的革命烈火。山间崖壁刻下“赤化全川”的铿锵大字,城乡街巷遍布“红军是穷人的救星”“打土豪、分田地”“当红军、吃大户”等醒目标语。耿直倔强的穷苦山民纷纷响应,踊跃投身革命洪流。

  红军入川,首要任务便是开辟苏区。苟学祥的父亲苟钦明积极帮助创建苏维埃政权,全力参与扩红支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地方革命骨干。他不仅支持独子苟学祥由赤卫队编入红军,还奔走乡里,动员子弟参军,仅曾口区输送的红军兵员就逾千人。

  巴中各地游击武装统一整编,并入红四方面军主力序列。少年苟学祥因年纪小,连长虎着脸不要他,他就硬跟了队伍三天,跑前跑后,拾柴做饭,终于留了下来。开始没有军装,连长就在他腰间别了块红布。就是这块红布,让他激动不已,乐得合不拢嘴。

  苟学祥所在的连队,隶属红4军11师33团。彼时红11师将星云集、战力强悍,倪志亮、余天云先后担任师长,李先念任师政治委员。执掌红33团的,是年少成名的铁血悍将程世才。

  程世才皮肤黝黑,湖北大悟人,文武兼备,智勇双全,极擅山地夜战与伏击战。他治军严明,却体恤士兵,格外疼惜队伍里年少的红小鬼。行军途中时常巡查队伍首尾,照看体弱新兵,如兄长般温暖。

  苟学祥粗通文字,头脑机灵,性情质朴,被挑选出来担任宣传员,学会了打快板,奔走于阵地前后,宣读口号、鼓舞士气、瓦解敌军。因少年稚气未脱,识字有限,执行任务过程中留下了一段段质朴动人的尴尬往事。

  1933年上半年,国民党反动派向川陕苏区发起三路“围攻”,前线战事胶着惨烈,战地宣传任务加重。年仅15岁的苟学祥年轻气盛、口齿利落、胆气凛然,不惧炮火硝烟,操着浓重川北方言抵近前沿,向白军士兵喊话,宣讲大义。更多宣传鼓动工作,则安排在行军转战、路途休整之时开展,从容有序,润物无声。

  一次行军小憩,队伍驻停路边,民房墙壁上标语清晰醒目。苟学祥立刻起身,为红军战士诵读标语,提振士气。他望着墙面文字高声念道:“白军弟兄们,莫要打红军,北上抗……”

  读到此处,骤然卡壳,他挠着头皮暗自揣摩,“北上抗”是么子意思啊?急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反复念叨“北上抗”,大多不识字的将士都听得一头雾水。

  他苦苦思索,不得其解,猫着腰绕到墙壁转角处,才看见后面还剩余两字,脱口喊道:“这里还有字,是‘日吧’!”稚拙直白的话语,引得众人开怀大笑。

  恰逢师政委李先念途经此地,驻马观望许久。李先念曾经担任过红33团政委,和这支部队渊源深厚,看着眼前这个耿直锐气的红小鬼,心中满是喜爱怜惜。他伸手一把将少年拽上大黑马背,耐心纠正字句,讲解标语内涵,温和鼓励道:“看清完整字句,弄懂含义,再大声宣读,鼓舞大家!”

  

青年时期的李先念

  政委的话语,如清风拂过少年心头。苟学祥端坐马背,心中无比自豪,暗自感慨,这可比骑在牛背上威风多了!于是再次朗声诵读:“白军弟兄们,莫要打红军,北上抗日吧!”声音铿锵赤诚,赢得在场的人阵阵喝彩。

  不加雕琢的真情,纯粹热烈的初心,是那个火红年代最动人的底色。官兵平等、袍泽同心的红军情谊,深深烙印在苟学祥心底,成为他终生难忘、无比感念的军旅记忆。


  (三)负伤

  1933年6月,空山坝大捷传来,红四方面军全线转入反三路“围攻”的大反攻。红73师主力依令奔袭强攻,夺取华盖山制高点,冲击川军三江坝防线。敌军全线溃败,仓皇向旺苍木门方向逃窜。

  为堵截溃逃残敌、策应全线反攻,程世才率领红33团主力火速增援,奔赴木门青龙寨布设伏兵,截击败敌。

  途中短停待机,战友们相互逗趣打赌,弄来一碗红辣椒比拼胆量,纾解连日转战的疲惫。年少争强的新战士苟学祥当众应战,片刻便将辣椒吃完。转瞬间,腹内如烈火灼烧,绞痛难忍,蜷缩在地难以行动。

  更糟的是,尚未等他缓过气力,紧急开拔命令骤然下达,即刻奔赴火线。红四方面军军纪如山,军情紧迫时更不容迟疑。连长黑了脸,神色凝重,见他瘫作一团无法随行,情急之下厉声喝道:“按战时纪律处置,给我毙了!”

  生死关头,与他打赌的河南籍老兵心生恻隐,挺身求情。团长程世才恰巧撞见,于心不忍,命令这名老兵背起几乎昏厥的苟学祥。二人翻山越岭,跌跌撞撞,拼尽全力跟上队伍,保住了少年红军的性命。

  6月15日,木门前沿阵地枪炮齐鸣,硝烟四起,伏击战骤然打响。苟学祥强忍腹痛,挣扎着持枪战斗。连续奔波跌倒,泥沙堵塞枪筒,枪械突发卡壳。心急如焚的苟学祥抬头观察敌情,忽觉头顶一烫,一枚流弹呼啸而来,削去一块颅骨,头皮撕裂,颅脑重创。他如雷轰顶,当场昏死在地。枪弹差分毫,生死一瞬间。

  这场血战打得十分惨烈,救下他的河南籍老兵、带队冲锋的黑脸连长等,全部壮烈牺牲,埋骨巴山。程世才指挥红33团,成功消灭了自华盖山溃退的川军,生擒田颂尧第29军第5师13旅旅长覃世科,一举收复木门、长池大片失地。

  战斗结束,又是这些生死红军弟兄,拼尽全力将垂危的苟学祥抬下战场。他侥幸保住性命,头顶却永久留下一块颅骨塌陷的创伤。往后岁月,每当苟学祥伸手捂住头顶隐隐作痛的伤疤,便会想起那些舍命相护的鄂豫皖老战士,有时竟不知不觉热泪纵横。

  重伤后,苟学祥脱离部队辗转休养。就在这段间隙,1933年7月,红四方面军在木门召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军事整编会议,大规模调整红军建制。原红11师整体扩编,组建威震川陕的王牌部队红30军,余天云升任军长,李先念升任军政委。二人一个性情如火,一个沉稳如山,是相得益彰的好搭档。苟学祥所在的红11师33团,成建制划入红30军90师序列。

  伤愈归队,苟学祥来到红90师下辖的268团。经历这场生死淬炼,少年褪去了稚气,一改往日莽撞任性,严守军纪、体恤战友、勤勉奋进,成为一名坚毅合格的红军战士。

  重创颅脑,也长久影响了苟学祥的身体。因脑神经不可逆损伤,自幼伴他的尿床旧疾愈发严重。每逢战前精神紧绷,痼疾常会复发,这也成为这名铁血硬汉身上特有的个人印记。

  1934年秋,反六路“围攻”作战胜利结束,光雾山的红叶绵延百里,如燃烧的火焰般绚丽。为集中精锐力量,锻造红四方面军攻坚主力,红30军再度调整建制,将红89师265团、红90师268团划归红88师,师长由老团长程世才担任。

  红30军88师素有“夜老虎师”之称,下辖263、265、268三个主力团,其中265团便是大名鼎鼎的“夜老虎团”。各支部队久经沙场,善打硬仗,战史相连,荣辱与共。

  这次建制调整后,苟学祥扎根王牌主力,颇以“夜老虎”战士为荣。此后数月,在程世才指挥下,红88师历经万源保卫战、黄猫垭歼灭战、强渡嘉陵江、夺取剑门关等恶仗。苟学祥全程参与,在枪林弹雨中不断成长,光荣入党。


  (四)北上

  1935年,白色恐怖笼罩全国,中国革命遭遇重大变局,各路红军开启艰苦卓绝的万里长征。

  1935年4月下旬,红四方面军策应中央红军,告别川陕根据地,北上抗日,经北川河谷、茂县、理县,翻越红军棚子、虹桥山、鹧鸪山等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大雪山,一路前行。

  红军主力战略转移后,地主还乡团卷土重来,疯狂清算川陕根据地红军家属,血腥报复大巴山翻身民众。苟学祥的父亲苟钦明惨遭迫害、血染乡土,母亲苟陈氏被迫离家逃难,从此流离失所、音讯渺茫。家仇刻骨,国难当头,苟学祥铁心跟随红军,矢志革命到底。

  1935年6月12日,红四方面军红30军先头抵进达维,与远道而来的红一方面军红4团相遇。紧接着6月18日,红一、四两大方面军在懋功地区胜利会师。苟学祥和全军将士一起,沉浸在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里。

  6月25日,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张国焘等领导人在两河口会面,共商红军发展大计,确定了挺进陕甘战略。两河口会议结束后,从8月上旬开始,红四方面军分左右两路向北挺进。

  红30军隶属右路军,在代理军长程世才率领下,沿着黑水、毛尔盖一线疾行,连续翻越雪山,于8月21日来到松潘草地。望着南北狭长的茫茫沼泽,将士们义无反顾。一周里,他们饮苦水,忍饥寒,斗风雪,艰难跋涉,终于抵达草地北端的包座河谷,进入当地俗称“白人”的藏民聚居区。

  8月底,部队途经藏寨,严格执行民族政策,对群众秋毫无犯,受到藏民热情款待。承担宣传任务的苟学祥,穿梭在集市人流之间,书写标语、宣讲政策。忽然,他看见一名藏族女孩掉落了个物件,连忙上前捡起,原来是一方精致的手帕,快步追上归还。

  姑娘回过头,羞赧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转眼之间,附近的藏民拍着手围拢过来,跳起锅庄,捧出哈达。苟学祥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心中紧张,快步跑回驻地。没想到几名藏民竟一路尾随而至,向红军要人。基层干部担心酿出民族纠纷,万分焦急。

  “绑起来!你干了什么坏事,快老实交代!”指导员面色严肃。

  “我真没有啊!”苟学祥委屈得几乎落泪。

  这件事迅速上报,引起上级重视,程世才亲自到场处置。

  “又是你?”见到当事人是苟学祥,程世才十分意外。他看着这名红小鬼长大,了解他的品性,当即制止过激处置,派人联络当地土司,终于弄清事情原委。

  原来川藏一带留存着丢帕子结亲的习俗,姑娘看中了哪个小伙子,便将贴身熏过香草的手帕有意丢在地上,小伙子倘若拾起,便视作应允婚约。

  “误会了!误会了!”程军长听罢,咧着嘴放声大笑。

  他转向苟学祥,操湖北方言嗔怪:“要说就说你这后生长得太刮气!”随后安排人邀土司饮酒商谈,平息风波。一时间,小红军险些就地娶亲的趣事传遍全军。

  当夜,国民党胡宗南部跟踪而至,依托包座求吉寺、达金寺构筑防线,封堵红军北上通道。徐向前、陈昌浩决定采用围点打援战术,令红30军主攻、红4军配合。激战三日,全歼胡宗南第49师,敌师长伍诚仁负伤逃脱。战斗中,苟学祥闷声杀敌,格外勇猛,仿佛想要以此洗刷这场啼笑皆非的羞辱。

  北上通道就此打通,部队却接到待机的命令。彼时红军高层战略分歧加剧,张国焘拥兵自重,背离中央北上方针,强令红四方面军全军折返。时代洪流席卷之下,无数底层将士的命运随之沉浮,人生轨迹被骤然改写。

  1935年9月下旬,红88师全体将士跟随红30军南下川甘,二过松潘草地,在缺衣断粮的困境下,再度踏入生死荒原,承受炼狱般煎熬。面对逐渐低落的部队情绪,饿得两眼发花、吃野菜中毒上吐下泻的苟学祥,仍按照上级布置,在行军途中打起快板:“红军汉,要雄起,打到成都吃大米!”

  10月下旬,红四方面军各部翻越夹金雪山,在川西高原连续作战,攻宝兴、克天全、占芦山,兵锋直指川西平原,成都巨震。然而,这一冒险行动在11月中下旬却戛然而止。红军百丈关大战失利,与死保地盘的刘湘川军对阵,付出伤亡近万人惨重代价,南下战略宣告失败。

红军翻越川西大雪山

  大米吃不上了,苟学祥跟随红88师一路向西撤退。1936年隆冬时节,再度翻越夹金山,3月,又翻越党岭山。雪山环境极为恶劣,苟学祥几次滑入深涧,拼尽全力,拽着马尾、拉着绑腿才得以生还。这段日子,非战斗减员非常严重,战士走着走着,一头倒下便没了呼吸,红军部队几乎陷入绝境。

  1936年初夏,红88师退至甘孜绒坝岔休整。苟学祥在战斗中再度负伤,子弹击碎下颌骨,容貌受损,吃饭喝水都十分困难,要人照顾,感觉自己已成红军累赘。

  6月30日,高原阳光普照,红军命运迎来转机:红二军团先头部队抵达绒坝岔,与红四方面军先期会师。当地藏汉群众身着盛装,载歌载舞,夹道迎接。

  7月2日,红军在甘孜城郊举行盛大庆典,庆祝红四方面军与红二、六军团会师。两军统一思想,整编力量,确定再度北上的方针。

  幸运的是,苟学祥此时已被红军寄养在甘孜一座藏寨里疗伤;遗憾的是,错过了这场载入史册的盛会。

红军将士在甘孜与藏民合影


  (五)转隶

  在藏族少女卓玛悉心照料下,苟学祥伤势逐步稳定,每天帮助藏民劈柴担水。卓玛脸上带着一抹高原红,性格温柔,为人腼腆,经过一段时间亲密接触,渐渐对这位勤恳正直、身形高大的红军伤员心生爱慕。二人语言不通,卓玛便以手势表意,指天为誓,指地为证,抚心寄情,希望与其相守高原。当晚,藏族民众点燃篝火,翩翩起舞,献上洁白哈达,为这对年轻人祝福。

  18岁的苟学祥心中慌乱,想起一年前包座藏寨的手帕风波,仍旧心有余悸。他并非无感于卓玛的真挚情意,只是清楚自己早已将性命托付给红军,托付给革命,无权擅自决定终身。他把藏民的恩情强压心底,红着脸向藏族老阿爸诚恳道谢,婉拒婚约,表明自己终将追随红军队伍北上。

  自此,苟学祥归心似箭,日夜盼望上级通知。他尚且不知,征战四年的老部队红30军已经整装北上,第三次穿越草地,渐行渐远。

  幸运之神再次佑护了这个红军战士。7月底的一天,一支红军小队途经藏寨,让蛰伏的苟学祥迎来转机。听闻有红军到来,他喜出望外。尽管这支队伍口音、装束与老部队截然不同,可在他心中,只要是红军,便是归宿。

  他立刻脱下藏袍,换上军装,主动报备履历,恳求归队。

  临别之时,卓玛伫立寨门含泪相送,指天指地指心,不断以手势倾诉不舍。苟学祥强忍离愁,转身追随队伍北上,再也没有回头。

  行军途中,他方才得知主力已经走光,这支小队是红六军团供给部最后一批殿后人员,负责筹措粮草、收拢失散伤员,由供给部长张启龙带领。彼时张启龙正遭受“左”倾路线冲击,被开除党籍,接受组织考验。

  苟学祥归队之后,经组织严格审查,凭借清白的履历、坚定的党性,被军团保卫局选中,与两名战友一同负责保护张启龙,并由他担任党小组长。

  自此,川娃子苟学祥告别征战四年的红四方面军30军88师,纳入红二方面军六军团序列,开启又一个全新的军旅征程。

  红六军团穿越草地期间,苟学祥名义上担负监护任务,实则悉心照料张启龙,事事周全。旷野夜晚酷寒,他寻来干草铺在首长身下。他始终相信,救了自己、宽厚正直的张启龙是个好人,组织上终会弄清的。

  苟学祥这段独特经历,成就了长征中的罕见现象:一个小红军,横跨红军两大方面军,三过松潘草地,前两次为红四方面军战士,第三次属红二方面军序列。

  命运如此安排,除了有苟学祥养伤掉队因素之外,也和甘孜会师后的红军大整编密切相关。1936年7月5日,中央军委正式下达命令,红二、六军团与红32军合编,组建红二方面军,贺龙任总指挥,关向应任政委。伴随这次整编,许多红军将领调整了职务,红六军团军团长萧克升任红二方面军副总指挥;秋收起义走出的陈伯钧,接任红六军团军团长;红30军参谋长彭绍辉,调任红六军团参谋长。

独臂虎将彭绍辉

  如果说有贵人的话,彭绍辉正是苟学祥的那个贵人,这名铁血战将,无意间改写了苟学祥的命运。彭绍辉原属中央苏区,1933年第四次反“围剿”霹雳山战斗,他带队追敌,左臂中弹,骨骼粉碎,被迫截肢,人称“独臂虎将”。他调任六军团的命令在7月初敲定,却碰巧跟随红四方面军行军,滞留在了草地,因而迟迟未能到任。


  (六)知遇

  1936年8月下旬,红六军团全员走出吃人不吐骨头的草地,抵达甘南礼县岩湾。8月25日,朱德总司令正式签发彭绍辉任职命令。9月6日,彭绍辉抵达红六军团履职。

  作为跨方面军调动的干部,彭绍辉与先来一步的陈伯钧一样,都是初到六军团,人地生疏。偶然间,他见到了刚刚跟随张启龙走出草地、身姿挺拔的苟学祥。陈伯钧随口说道:“这个小鬼可是你们红30军的人呦。”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让彭绍辉顿生好奇之感。

  彭绍辉断臂刚刚三年,每逢寒雨风霜,长途行军,残肢旧伤依然隐痛不止,折磨不休。他性情刚烈,从不示弱求人,凡事亲力亲为,自立自强,单手吃饭,单手系鞋带,单手打绑腿,不搞特殊优待。

  苟学祥心思细腻、眼力过人,清楚首长断臂不便,常常不动声色分忧照料。乱世征途,旧袍相逢,天然亲近。彭绍辉很赏识这名忠诚踏实的巴山青年,经政治部综合考量,将苟学祥调为贴身警卫员。

  此时苟学祥养伤初愈,体魄健壮,身高已近一米八,站在身形精干的彭绍辉身旁,肩挎步骑枪,腰佩盒子炮,身背双大刀,绑腿规整,精神抖擞,俨然一道英武的风景线。

  红军将帅之间情谊质朴,不逐浮华名利,却时常相互打趣,比较各自的战马、配枪、警卫员优劣,谁的“三宝”好,就暗自得意,让人心生羡慕。苟学祥忠诚机敏、粗通文墨、身姿醒目,很快便成为一众首长眼里的稀缺人才。

  外粗内细的红六军团政委王震也一眼看中苟学祥,连连夸赞,多次当着彭绍辉的面调侃讨要。

  彭绍辉心胸豁达,虽十分满意身边这位警卫员,更愿成人之美,让良驹遇到伯乐,于是顺势应允下来。  

红军名将王震

  “真舍得?”一向豪爽的王震笑着打趣,装作模棱两可。

  彭绍辉坦然回复,顺带解释:“小鬼能力没的说,就是有尿床的小毛病,你王胡子要过去,日后可别后悔!”

  王震朗声应下:“哈哈,大水冲坏了龙王庙,不冲我就行,就这么定了!”

  一次名将间的倾情相让,再次改变了苟学祥的人生轨迹。自此,他转至王震身边,十年戎马,忠心追随。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会师陕北,举世闻名的伟大长征,落下最终帷幕。1937年8月,国共第二次合作,全面抗战开启,红军主力改编为八路军。红六军团整编为120师359旅,陈伯钧任旅长,王震任副旅长。三个月后,陈伯钧调往延安抗大,王震接任359旅旅长。

  警卫员与首长朝夕相伴,距离最近,天然最亲。成为八路军战士的苟学祥,跟随王震转战晋绥,保卫陕甘宁边区,浴血抗击日寇,开阔了眼界,见了世面。

抗战时期的359旅旅长王震与夫人王季青

  抗战初期,经贺龙做媒,29周岁的王震在战火纷飞中与北大才女、巾帼英雄王季青结为革命伴侣。苟学祥跑前跑后,十分尽心,成了王季青的好帮手。


  (七)履新

  在王震直接过问下,20岁的苟学祥下放至359旅特务连任职。特务连编制达180余人,有骑兵通讯、机枪、迫击炮、长枪、侦察五个排,规模大于普通连队,依规设政委编制,苟学祥出任特务连政委(指导员)。

  苟学祥幼年读书不多,不会空谈理论,却深谙兵心,擅长基层思想工作。他讲党课自成一派,语言质朴通俗,句句贴近战士。

  解读马列主义,他对全连官兵言道:“记住,马克思是大胡子,列宁是小胡子。中国革命好比一匹烈马,马很暴烈,骑上要注意,这就是马列主义。革命者唯有握紧缰绳,稳住气息,方能驾驭革命,奔赴胜利。”

  谈及干部以身作则,他以生活常理剖析:一张方桌四条腿,长短不齐,桌子就会歪斜,唯有补齐短腿,楔实木橛,方能稳固。干部以身作则,就是当好“木橛”,垫到短腿之下,稳住军心,稳固大局。言语质朴直白,甚至有些想当然,却藏着担当与道理。

  担任旅机关文化教员的王季青,不大放心苟学祥的文化底子,专门旁听了他的党课,然后抿着嘴直笑。苟学祥被笑得发毛,问是不是讲得不好。王季青肯定道:“讲得好,很好,就是有些乱弹琴。当了领导,以后要注意读书啦。”

  对苟学祥来说,王震、王季青两口子的话就是命令,他立马抓落实,每天手不释卷,还坚持写日记、抄警句,后来又上了抗大学习,文化水平持续提高。

  抗战初期,359旅转战晋察冀,与嚣张的日寇浴血缠斗。苟学祥与连长朱登山、副连长杨文贵意气相投,结下生死与共的深厚战友情。三人作战悍不畏死,战友根据他们名字谐音,各送一雅号:猪登山、狗跳墙、羊钻柜。

  1939年5月14日拂晓,山西繁峙县神堂堡乡上下细腰涧战斗骤然打响,日军109师团宫崎大队在山涧北端与359旅717团部分兵力遭遇,随即顺着山涧向南猛冲,企图窜回大营。山涧南端是359旅旅部机关与后方医院所在地,能够参战的只有陈外欧率领的教导营,以及熊登山、苟学祥率领的特务连,主力部队尚在驰援途中,局势万分危急。

  朱登山、苟学祥、杨文贵立即带领全连战士上了麻子山阵地,以少御多,浴血阻敌,击退日军七次冲锋,子弹耗尽就拼刺刀,死死卡住了山口,坚持到王震亲率718团赶到。随后刘转连717团、陈宗尧718团南北合围,将近千名日军歼灭于山谷之中,俘虏11人。

  此战,特务连牺牲过百,损失惨重。苟学祥带头肉搏,手臂被刺刀扎伤,战后获评“勇士”称号,奖给黑色勇士制服一套。当时旅直便流传一个桥段:“猪急了登山,狗急了跳墙,羊急了钻柜”,一时成为烽火岁月中的冷笑话。

  359旅除了面对凶残的日寇,还要面对国民党顽固派蓄意寻衅、制造摩擦。一次反顽自卫作战中,一颗子弹从山间顽军占据的小庙飞来,击中苟学祥腰间佩枪。强大的冲击力让他以为自己中弹,没想到子弹反弹,飞跳向身旁朱登山的胸口,朱连长来不及留下一句话,当场牺牲。

  痛失朝夕相伴的搭档,苟学祥怒不可遏,命令迫击炮开炮,然后吹起冲锋号,身先士卒带领全连发起冲锋,生擒顽军副旅长与营长,将挑起摩擦的顽军营长拉到小庙后面就地枪毙,告慰战友英灵。

  1941至1944年,陕北掀起南泥湾大生产运动,359旅全体官兵屯田垦荒。23岁的苟学祥正值壮年,吃苦耐劳。同期旅部整编,原直属特务连拆分重组,划为警卫、侦察、通信三个连,人员重新调配,苟学祥职务提升,调到359旅717团,全身心投入开荒生产。

359旅在南泥湾投入开荒大生产

  全旅开展劳动竞赛,各团比拼开荒进度、收成与作风。苟学祥带队披星戴月垦荒拓土,不输任何先进单位,尽显红军老兵坚韧本色。因超负荷劳作透支身体,一日深夜熟睡,他旧疾复发,再度尿床。次日晾晒被褥时被战友撞见,引得众人善意打趣,说他在被子上画出了陕北地图。自小就不在意别人眼光、向来豁达的苟学祥,此时羞愧窘迫、勃然失态。这桩充满烟火气的日常小事,褪去战争的冰冷,留存下开荒岁月鲜活质朴的印记。


  (八)南下

  1944年秋,抗战进入新阶段,党中央作出重大战略部署,指派王震亲率359旅主力,组成八路军南下支队,远征湘鄂赣敌后,开辟华南抗日根据地。苟学祥编入南下支队机关序列,随军渡长江、入湘北、转战岳阳。

  南下支队孤军千里,险象环生,深陷敌军重围,补给匮乏,部队减员严重,原718团英雄团长陈宗尧壮烈牺牲。为补充兵员,扭转局面,王震派苟学祥手持委任状,留在岳阳敌后,与我党岳阳县县长周继佶配合,收拢散落武装,发动底层群众,搭建敌后支点。短短数月,他们拉起一支千人规模的岳临总队,成为南下支队北返突围的重要补给与接应力量,为孤军远征的支队另辟一线生机。

  满脸胡须、一身褴褛的王震北返后,十分欣慰,连连夸赞:“小苟子立了大功!”破例将随身配枪送给他。苟学祥视这份奖励为一生荣光,一直带在身边。每逢想念首长,便取出擦拭。

  战火无情,岳阳敌后转战期间,苟学祥再度负伤,又染上恶性疟疾,持续反复高热,难以跟随部队机动。

  1945年7月,经王震亲自协调,苟学祥转入新四军5师湖北大悟后方疗养院休养,后因时间较长,被组织任命为疗养院政委。

中年时期的战将程世才

  湖北大悟,正是带他走出大山、关心红小鬼的老团长程世才原籍。夜深人稀,苟学祥卧床静思,难以成眠。想到自己少小从军,追随老团长浴血巴山,兜兜转转,竟来到千里之外老团长的故乡,不免称奇,这让他相信冥冥中自有安排。他暗自感慨,当年程世才率领红30军主力跟随西路军远征河西,生还者寥寥无几,倘若自己没有阴差阳错转到红六军团,大概也会血染大漠,葬身戈壁,就不会来到大悟了。时代命运、个人际遇如此难料,令他一阵唏嘘。

  就在苟学祥人地两生、思念战友、情绪有些低落之际,遇到了一生的挚爱,与疗养院照顾他的女护士叶斌相识,逐渐相恋,并经组织批准,结为患难与共的革命伴侣。他喜不自胜,在日记本上工工整整抄下一句古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叶斌是湖北随县人,刚满18岁,性格刚烈,不甘接受包办婚姻,从家中逃婚,毅然投奔新四军5师。她的母亲迈着三寸金莲,远途追劝女儿返乡,但被心志坚定的叶斌含泪拒绝。

  蜜月过后,夫妻差异渐渐浮出水面。二人都十分执拗,追求也不尽相同。久经沙场的苟学祥渴望重返前线杀敌,心志不改;入伍短暂的叶斌则厌倦战乱,期盼安稳相守。不同的人生经历和生活态度,让这对新婚夫妻爆发数次争执。


  (九)不甘

  1946年夏,王震率359旅从中原突围,冲破国民党围追堵截,历经艰险,于秋季返回延安。得知消息后,苟学祥不甘在疗养院安然虚度,毅然报名北上干部团,独自奔赴车站集结,一心想要重归359旅。此时叶斌已身怀六甲,打心底不舍分离,关键时刻顶住压力,战胜自我,挺着肚子一路追至出发地,紧随丈夫,从此风雨同舟。

  满心期盼归建的苟学祥,再次被命运作弄,因全面内战开启,战局突变,任务紧急调整。北上干部团整体改赴山东枣庄,划归山东军区建制。

  1947年,夫妇二人的长女在山东枣庄出生。此时,苟学祥尚存执念,延安回不去,就去东北平原寻刘转连带的359旅,遂为女儿取名东平。

  翌年,他们又喜得长男,定名洪武。刚刚分娩、身体虚弱的叶斌对丈夫揶揄道:“就不能是文吗?我看你是打仗上瘾了。”

  苟学祥接茬:“那就给我多生几个儿子,先武后文,哈哈。”

解放战争中的苟学祥、叶斌夫妇

  因大战在即,小洪武一出生就寄放于当地百姓家。战后多方寻找,音讯全无。夫妻二人痛失爱子,骨肉永隔,成为终身遗憾。

  不久,组织上鉴于苟学祥有疗养院任职经历,任命苟学祥为新组建的华北军区卫生部副政委。抵达石家庄后,二女儿降生,苟学祥为其取名冀华,暗示留在冀中、扎根华北的现实。

  自此,这位从红四方面军王牌30军和八路军名旅359旅走出、敢打硬仗、恶仗的铁血战将,正式转入后勤序列,再也无缘回归心心念念的359旅老部队。

  回望放牛娃苟学祥的一生,一直都与中国革命事业的潮起潮落紧密相关,起伏跌宕。他14岁投身革命,先后成为赤卫队员、红军宣传员、名将卫士、抗日勇士、大生产亲历者、敌后武装开拓者、卫勤工作领导者。前期横跨了红四、红二两个方面军;后期历经了八路军、新四军两个主力军。两度身不由己离开老部队:第一次甘孜负伤,离开征战四年的红30军88师;第二次岳阳伤病,离开浴血十载的359旅。半生沙场,一身伤残。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无数基层将士难以掌控自身命运,个人理想终究受制于时局变迁。壮志难酬的苍凉与无奈,正是这一代革命军人真实且动人的人生底色。


  (十)归宿

  苟学祥一生风骨凛然、宁折不弯,50年代末转入地方后,仍长期保持军人作风,即便“文革”动荡年代遭受批斗,依旧昂首挺立,对按住他头颅的造反派厉声直言:“当年国民党枪林弹雨都没能让老子低头,你个龟儿子也休想!”

晚年时期的老红军苟学祥

  步入晚年,苟学祥一改往日严厉形象,时常向子女说起巴山故土、朱溪河畔,盼望重返家乡。他常慨叹,当年一同从曾口参加红军的千名子弟,如今幸存的仅有三人,自己有义务替牺牲的乡友为家乡尽一份责任和气力。

  离休之前,苟学祥专程进京看望老首长。彭绍辉副总参谋长十分高兴,单手削着苹果,操着湖南口音说:“小苟变成老苟喽,吃苹果,以前你照顾我,现在换我照顾你。”

  国家副主席王震与夫人王季青在家中接见了苟学祥。一贯体恤部下的王震安排专人为他理发,看着变得容光焕发的苟学祥语重心长:“小苟子,还不算老,去新疆跟王恩茂工作吧,那边我还说得上话。”

  苟学祥闻言喉头哽咽。他清楚,新疆有他魂牵梦萦的359旅老战友。但望着老首长的满头白发,他沉默下来,不愿再让首长费心。人生难免有遗憾,贵在知进退。少小离家,老大当归了。

晚年时期的国家副主席王震及夫人王季青

  老红军苟学祥一生转战南北,难以顾及家乡,但心底却始终都不曾忘怀大巴山朱溪河畔的金碑小村。这块生他养他的红色故土,才是他的精神原乡、深沉牵挂。晚年留诗:“转瞬半世纪,投身熔炉间。遗憾贡献少,深愧盘中餐。光阴催万物,牛老乳未干。群星布银河,战士度晚年。”

  1988年,苟学祥正式离休,带着后辈返乡寻根,为尚未脱贫的红色故土奔走呼号,殚精竭虑,不辞辛劳,深受家乡百姓敬重。

  1993年3月,长年伤病缠身的苟学祥卧床不起。弥留之际,他嘴巴喃喃嗫动,晚辈以为要留遗言,俯身却听他在低声哼唱,起初是《南泥湾》,唱到“359旅是模范”时停顿,转而哼唱他最喜欢的《保卫黄河》,而且是以二部轮唱的方式:“风在、风在,马在、马在,黄河在、黄河在,咆哮、咆哮、咆哮……”他就这样唱着,唱着,伴着歌声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苟学祥逝世后,被当地政府和家乡父老安葬在了巴中南龛坡烈士陵园。翌年,夫人叶斌突然给在北京国防大学深造的儿子打来电话,说昨夜梦见你爸爸躺在水窝里,执意前往。母子二人结伴赶至,果然看见墓后有一被山水冲开的大洞,随即组织抢修。老战友都说,没有一生的相守相知,岂有如此神奇的默契?

  9年后,新四军老战士叶斌追随丈夫而去,与之合葬,永不分开。每逢清明,前来祭扫老红军夫妇的民众亲友络绎不绝,鲜花长年不断。


  又过若干年,晚辈踏遍山野寻访,终于找到了爷爷苟钦明、奶奶苟陈氏的埋骨之地,遂立碑祭奠,完成了革命老人的生前夙愿。

  如今巴中革命老区,山河巨变,盛世安然。昔日贫瘠破败的金碑山村也旧貌新颜,新农村建设年年推进,村民住进了一排排堪称别墅的二层小楼房。一架飞机从头顶掠过,千年闭塞的边城已成通途。经过百年风雨,唯一不变的,是大巴山郁郁葱葱的林海,朱溪河蜿蜒流淌的滔声。

  山河无恙,岁月峥嵘,英魂不朽,初心长存。

  老红军苟学祥跌宕传奇的一生,是万千川籍红军战士浴血报国的缩影,见证了中国革命从苦难走向辉煌的艰辛历程。他就像一面旗帜,展示了什么叫忠诚,什么叫担当。

今日巴中机场

        本文内容真实,根据老红军生前口述、子女回忆,以及红四方面军战史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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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笔触质朴细腻,完整记述老红军苟学祥波澜跌宕的一生,以个人人生轨迹串联红四方面军征战、长征、抗日战争、南泥湾大生产、敌后游击等重大革命历程,是以人写史、以史育人的红色纪实佳作。文章以时间为轴、以经历为脉,层层铺展苟学祥从懵懂少年到铁血老兵的完整人生,叙事细腻动人、细节真实鲜活,既还原了波澜壮阔的革命历史图景,又刻画了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平民英雄形象。主人公出身川北贫苦农家,十四岁投身革命,历经生死战火反复淬炼。文章摒弃英雄脸谱化塑造,如实记述其年少稚气、学识有限、终身伤病、骨肉离散、壮志难酬等人生缺憾,让草根红军形象血肉丰满。他横跨红二、红四两大方面军,三过松潘草地,半生戎马、满身创伤,始终信仰坚定、对党忠诚。作品史料扎实、叙事生动,跳出宏大叙事套路,以小见大折射革命征途的曲折艰辛,不回避英雄的缺憾与遗憾,不掩盖历史的曲折与艰辛,真实再现了近代中国革命的苦难与辉煌、坚守与抉择。倾情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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