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随人圣庵摭忆》的作者是汉奸黄秋岳。陈寅恪曾经说过这样一番话：“秋岳坐汉奸罪死，世人皆曰可杀。然今日取其书观之，则援引广博，论断精确，近来谈清代掌故诸著作中，实称上品，未可以人废言也。”近读黄秋岳的《花随人圣庵摭忆》，其中专门有节段说到顾横波。于是联想起过去读过“秦淮八艳”的旧闻轶事，顾的身世近日盘桓脑际，总想着付诸笔端。我以前写过“秦淮八艳”中的董小宛。董和冒辟疆多年恩怨相结，纠缠一生。“秦淮八艳”谁又不是这样？她们每个人都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都与那个时代交织浮沉，跌宕出特有的、今人难以理解的往事，譬如这本书里所讲的顾横波和龚鼎孳一生的“剪不断理还乱”。

      至于秦淮八艳具体都有谁，说法不是很统一。不过，借用《红楼梦》的说法，顾横波一直都在“太虚幻境‘薄命司’的册簿”里。今天人们说到“秦淮八艳”，大部分丽姬事迹出自时人余怀所写的《板桥杂记》。余怀的《板桥杂记》三卷，中卷《丽品》就是专门为当时十里秦淮边上若干位风尘歌妓树碑立传的。至于为什么称她们作“秦淮八艳”，而不是十艳，不是十八艳，或许“秦淮八艳”的叫法更符合国人的归类与统计，像什么八仙过海、八大金刚、饮中八仙等等，不一而足；或许只是简单的泛指，并不是具体到八人。余怀的《板桥杂记》只收录了顾横波、董小宛、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门、马湘兰六位，柳如是、陈圆圆并未被收入。后人加了柳和陈，原始出处无从考证。她们八人的姿色更为超群，天赋异禀，个人命运更加坎坷。其实生活在南京秦淮河边的“她们”岂止八艳？岁月流落，旧去新来，她们一批批在那里等待，把最美的笑容抛洒在水里，把最苦的泪咽进心里，等待的是无尽的归期。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原是读书人”，这种说法尽管有失偏颇，我也并不否认读书人的血性。但是就这些苦命女人的遭际来看，确实有极个别读书人虚名浪得。顾横波是幸运的，等来了龚鼎孳，虽说有点荒诞，但毕竟靠谱。龚后来的表现，虽说是负了如来，总算没有负“卿”。

     《花随人圣庵摭忆》里说到：南京的顾楼街就是顾横波迎来送往、歌舞升平的眉楼旧地。过去的顾楼街上有一座茶楼，茶楼有一副对联：“泪海成桑，如此江山奈何帝；眉楼话茗，无多风月可怜人。”易代之感令人掩泣，同时这幅对联也充分展示了汉语言艺术的独特魅力。题外话几句：我们欣赏并自豪自己民族的语言艺术，是基于我们自己特有的语言情感和语言审美，包括环境审美、历史审美。这样的审美感受是我们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基因记忆。我们不能为此就可以轻易臧否别的民族的语言，世界上所有民族的语言都有着自己的魅力和光彩。

      书中引用了《板桥杂记·顾横波传》里一个不怎么为众人所知的掌故。龚鼎孳原配夫人童氏两次在明朝受封为孺人。即使后来龚鼎孳在清朝任职礼部尚书的时候，童氏住在合肥，不肯随官入京。童氏说：“我两受明封，以后本朝恩典让顾太太可也。”童氏刚烈并洁身自好如斯，令人起敬。最终龚鼎孳凭自己的才华和地位，为顾横波获封一品诰命夫人。西晋重臣贾充的后妻郭槐，曾经睥睨其前妇李婉说：“刊定律令，佐命之功，我有其份，李那得与我并？”其时，李氏犹在。所以黄秋岳认为“龚、顾事与此何其酷类”，即“刊定律令，佐命之功，我有其份”。

       顾横波名媚，字眉生，横波乃其号。其号出处应该有二：

       一者是出自李白的乐府诗《长相思》。李白写有三首乐府诗《长相思》，其二曰：

      日色欲尽花含烟，

      月明如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

      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

      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时横波目，

      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肠断，

      归来看取明镜前。

      再者就是出自北宋词人王观的《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李白的“横波目”与王观的“眼波横”艺术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这里的“眼波”到底是什么，李白和王观都说得很朦胧，毕竟是朦胧美的诗词，恐怕“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眼波”又是如何作“横”状，实在是不得而知。我只能理解成眼睛里折射出来的那道闪亮的光彩和光泽。或许正如爱因斯坦说的那样，光在传播的时候是波，在被观察的时候则是粒子。呵呵，科学和艺术的高度统一。

        顾媚给自己起了个很有艺术特色的“号”。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酿就了那束明亮美丽而又多情温暖的波光，凭风而立，轻柔推动，辗转呢喃。近四百年后的今天我们看来，还是感觉到这个女人的眼睛里确实有点东西，并且还能够清晰地听见那“横波”落地的声响，感受到照进我们心里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