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乌鲁木齐的天有多蓝
点击:143 发表:2026-08-08 07:3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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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晌的太阳最毒。俺蹲在螺纹钢堆的影子里,搪瓷缸搁在脚边,砖茶泡得发黑,飘着两根干茶梗。安全帽摘下来扣在膝盖上,里面的汗碱印一圈圈的,像老树的年轮。
额头上的汗往眼里流,沙得慌。抬胳膊蹭,袖子上沾的水泥面蹭进眼里,更涩。就仰起头想眨眨眼,一下子撞进那片蓝里。
愣了好半天。
也不是没见过蓝天。走南闯北半辈子,啥天没见过。可这天不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蓝得太满,满得没地方下脚,连半缕云丝都容不下。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麻酥酥的,刮过去,天上啥痕迹都不留。就那么铺着,从头顶往四外撒,一直撒到博格达峰那儿,白雪跟蓝天咬在一块儿,分不清边儿。
脚边有只黑蚂蚁,拖着半粒馕渣子,爬得急。俺瞅了它半天,又抬头看天。这天蓝得,连蚂蚁爬的路都好像亮堂些。
早先在关内干活,天多半是灰的,像蒙了层没扫干净的水泥灰,喘口气都觉得嗓子眼发黏。江南也待过半年,梅雨季过了也有蓝天,可软,像浸了水的蓝纸,看着薄,连风刮过来都潮乎乎的。这儿不是。这儿的蓝是硬的,跟戈壁滩上的石头似的,实打实,敲一下能响。敞亮。真敞亮。
头天来的时候,卡车翻过山口,俺正打盹,被颠醒了抬头一眼,手里的铺盖卷差点掉下去。同车的小年轻叼着烟,斜眼瞅俺笑,说叔,没见过蓝天啊。俺没吱声。
没法说。真没法说。这东西,没站在这儿晒过这太阳,没吹过这干风,说了你也不信。不是城里头刮三天大风才露脸的那种蓝,是天天在你头顶搁着的。你上工它在,你睡觉它在,你蹲在这儿啃干馕,它也在。不稀罕,可金贵。
俺拧了一上午地脚螺栓,手腕子酸。手套磨破个洞,指尖沾的黄油蹭在搪瓷缸沿上,一道黑印子。端起缸子喝一口,茶是苦的,烫得舌头麻。咽下去,从嗓子眼凉到肚子里。抬头再看天,蓝得晃眼,晃得人有点发晕。
远处老阿訇家的羊顺着围墙根走,慢悠悠的,铃铛叮铃响。维族工友买买提扔过来半块馕,硬邦邦的,芝麻香。他指着天哇啦哇啦说两句,俺听不懂,就跟着笑。俩人也不说话,蹲在影子里啃馕,就着砖茶。风刮过钢筋架子,嗡嗡的响。天蓝得安静。
远处的塔吊转了半圈,又停了。不知道哪儿出了毛病?
想起当年在戈壁驻训,冬天站夜岗,皮大衣裹得再厚,风也往骨头缝里钻。抬头也是这么蓝的天,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铁砂子。那时候二十郎当岁,攥着枪,觉着天大地大,哪儿都能去。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天好像也没这么蓝。也可能是那时候光顾着冷了,没心思看。
老家鲁北的天,麦收的时候也蓝。可那蓝底下是黄灿灿的麦子,风一吹,浪似的,软和。这儿蓝底下是戈壁,是工地,是钢筋水泥,硬邦邦的,不温柔,可扎实。
俺伸手摸了摸屁股底下的螺纹钢,凉的。晒了一上午,影子底下还留着凉气。钢是硬的,天是蓝的,人站在中间,踏踏实实的。
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上工了。
俺没动。又抬头看了一眼。
那天蓝得,好像能把人身上的尘啊,累啊,半辈子攒的烦心事啊,都一点点吸走,飘到天上去,就没了。
俺抓起安全帽扣在头上。搪瓷缸里剩的半缸凉茶,泼在脚边的干土里,滋啦一声,转眼就没了影。拍了拍裤腿,沙子簌簌往下掉。
扛着扳子往工地深处走的时候,风从背后吹过来,掀了掀衣角。天还在头顶,蓝得稳稳当当的。
【编者按】文章以工地务工者的第一视角,立足于新疆戈壁工地歇晌的片刻时光,捕捉独有的戈壁蓝天。作者对比关内、江南、故乡鲁北的天色,将钢筋、砖茶、干馕、风沙等粗粝的现实物象融入笔端。于劳作疲惫的间隙仰望苍穹,回望昔日驻训的青春记忆,把生活的辛劳、漂泊的感慨,尽数安放于这片厚重辽阔的蓝天下,于烟火劳作之中,寻得内心一份踏实与释然。文章文字质朴厚重,充满烟火质感,以劳动者的眼睛观察戈壁天地,尽显了普通人心底朴素辽阔的精神。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