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为撰写长征胜利九十周年文稿，我走访襄阳东津吕家湾老红军吕麟故里。白日里坐在老屋门槛边，听当地老人唠旧时旧事，触摸老旧木窗、磨光石碾这些乡土旧物；夜里伏案打磨文稿，写成《砚承霜雪，袋载长征》。一砚一袋，是吕麟革命生涯的贴身物件，小小器物承载着长征路上的艰苦岁月与赤诚初心。也正因亲身走访乡土、寻访红色旧迹，再读李晓君发表于《人民文学》的《山河述说》，我心里格外踏实，深有共鸣。

　　当下很多人写红色历史，总爱堆砌华丽辞藻，刻意煽情拔高，看着庄重，实则空洞。可山河的苦难、岁月的重量，从来不在笔墨噱头里，就藏在泥土、河水与山野间。李晓君最可贵的一点，就是务实接地气，延续了《往昔书》《鄱阳帖》扎根乡土的本色，摒弃浮夸套路，不空谈大义、不刻意歌颂。他跳出以人为中心的常规写法，让山河风物站出来当主角，用土地本身的记忆讲述长征往事。文章不靠评判抒情博眼球，只捡拾散落乡野的细碎旧迹，串联九十年风雨变迁，笔墨清淡质朴，却守住历史本真，也让红色书写多了几分乡土温度。

　　一、让土地亲口道尽陈年旧事

　　如今很多长征题材文章，写法都很固化，通篇聚焦人的牺牲与坚守，山河只是烘托氛围的背景，所有情绪和意义都是作者主观赋予，脱离了土地原本的模样。李晓君这篇散文最大的突破，就是转换叙事视角，把话语权还给山河大地。

　　他不居高临下地解读历史，而是让真实风物自行见证岁月。于都河、湘江、雪山、草地，还有草鞋、陶罐这些寻常物件，都是长征岁月的亲历者。九十年前先辈翻山越岭、忍饥耐寒、浴血前行的过往，不再是课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刻在山河肌理里、真实可触的岁月印记，扎根大地、永不磨灭。

　　作者的观察直白扎实、层层落地。先以雪原江河、荒山野岭的实景搭建历史场景，再以老物件串联古今，最后依托山河代代相传的记忆，让百年烽火与当下盛世呼应。每一处山水，都留存着独一无二的长征过往。于都河记得战士赤脚涉水的寒凉，记得乡亲悄悄接济的粗粮；湘江铭记着河滩浸染的血色与战时的动荡；皑皑冻土嵌住一双双磨穿底的草鞋，留住风雪中行军的细碎身影；茫茫草地见证着战士嚼草根、忍饥寒、艰难跋涉的窘迫光景。

　　这种山河自述的写法，不是刻意的文字技巧，是李晓君常年田野走访、扎根乡土写作的本心。早年写《鄱阳帖》，他就以水土为本，如实记录岁月变迁，写透人与土地共生共存的关系。书写长征题材时，他彻底放下文人说教的姿态，不堆砌赞歌、不空谈大理，只忠实捡拾土地留存的痕迹，如实转述山河见证的过往，不强行赋予山川浮夸的宏大寓意。

　　全文克制留白，极少使用空泛的赞美虚词。山河的苦难与坚韧，全部藏在朴素细节里。湘江不刻意渲染悲壮，只留存血色河滩的印记；雪山不夸大苦寒，只封存冻在冰层的破旧草鞋。这种沉静旁观的笔触，远比刻意抒情更有力量。让土地亲自诉说旧事，遥远的革命历史便彻底落地，变成普通人能看懂、能共情的鲜活过往。

　　二、一方水土熬出岁月新生

　　乡下人看光景，最懂今昔对比的分量。战乱流离的苦日子，对照如今安稳富足的太平生活，新旧光景重叠在同一片土地上，不用多余解说，岁月的深意自然入心。李晓君正是以这种乡土视角贯穿全文，道出最朴实的真理：如今山河繁盛、人间安稳，不是凭空得来，是这片土地熬过无尽苦难，孕育出的新生与希望。

　　山河疆域从未改变，人间岁月早已换新。九十年前，这片土地日日历经厮杀、别离与流离，江河染热血、山野埋忠骨，处处是烽火苦难。时至今日，昔日险滩浅滩架起长桥，荒芜荒山长满林木，泥泞洼地变成丰产良田，崎岖险道化作通途大道。作者不刻意割裂今昔，始终立足同一方水土对照回望，用过往的苦难映衬当下的安稳，用如今的繁盛告慰昔日的牺牲。

　　李晓君深耕乡土文史多年，文字始终牵系着故土与家国。《往昔书》中，他惋惜城镇化进程中乡村的消逝，眷恋故土烟火。到《山河述说》，他跳出个人乡愁的小格局，将乡土情怀升华为家国担当。我们脚下的每一寸泥土，既是生养我们的家园，也是先烈用血肉护住的疆土，当下的烟火安稳，皆是山河负重前行换来的馈赠。

　　文中几组实景对照朴实动人、直击人心。当年战士涉水渡河的河滩，如今天堑变通途；昔日寸草不生的荒山，如今绿意葱茏、生机盎然；曾经吞噬性命的沼泽洼地，如今物产丰饶。作者不刻意煽情、不强行点评，只用平实笔墨铺展画面，道理不言自明：山河既能承载民族至苦，也能孕育人间新生，苦难过后，皆是繁盛。

　　这篇文章最独到的深度，是写透了人与山河的共生关系。多数红色文字只把山河当作被动的背景，唯独此文点明双向成全的真谛：先烈以血肉守护山河无恙，山河以生生不息之势滋养人间烟火，人与土地彼此滋养、相互成就，这也是革命历史最朴素、最厚重的底色。

　　三、凭实物实话打动人心

　　李晓君写文章，素来守着务实本分，不玩虚的、不耍花活，只求真切落地。这套写法在《山河述说》中运用得恰到好处，笔墨朴素、层层落地、余味悠长。写历史最怕空洞说教、凭空杜撰，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才是稳住文字真实底色的根本。

　　全文以草鞋、陶罐、干草根、粗布衣这些寻常老物件为线索，串联起完整的长征岁月。雪山记得冰缝里卡住的草鞋纹路，于都河留存着老乡送水陶罐的余温，草地铭记着战士充饥的干枯草根。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是人与土地最质朴的联结，不用刻意卖惨诉苦，仅凭真实细碎的战地日常，就完整还原了长征的艰苦卓绝，彻底避开了红色写作空洞脸谱化、套路化的通病。依托实地走访、现场实录的写作方式，通篇写实求真，没有半句虚言。

　　行文笔法上，他偏爱短句白描，删繁就简、干净利落。好文字如同好庄稼，褪去浮华，方见本真。写湘江血战，不堆砌悲壮辞藻，只淡淡落笔“江水漫过滩涂，红色沉进泥沙”；写雪山酷寒，不刻意渲染苦寒，只朴素记录“草鞋冻在冻土，拔起时带起一层冰碴”。所有情绪藏于实景，不强行拔高、不刻意抒情，留给读者充足的体悟空间，平淡文字里藏着绵长力量。

　　李晓君早年深耕诗歌创作，文字自带温润诗意，却始终坚守纪实本心，绝不唯美而脱离真实。于都河、湘江、乌蒙山、松潘草地，一处处山河地标串联成鲜活的长征长卷，每一处风物都是一段可信的历史切片。他将个人走访的真切体悟与民族集体记忆相融，既有普通人的柔软共情，又有家国山河的开阔格局，分寸拿捏恰到好处。相较于当下很多堆砌史料、生硬晦涩的山河散文，这篇文章跳出典籍束缚，深耕土地本真记忆，文风温柔真挚，写实又耐看。

　　四、朴实文笔是耐品耐看

　　当下很多历史散文，始终走不出两大误区：要么死堆史料、生硬刻板，形同史书摘抄，毫无烟火温度；要么辞藻华丽、刻意悲情，脱离现实根基，故事悬浮空洞。李晓君的《山河述说》以实地走访为根基，以小物件见大历史，走出了一条朴素中正、接地气的新路，为红色题材写作提供了绝佳范本。

　　文章彻底打破了红色写作固有的刻板腔调。长久以来，红色文字总依赖激昂悲壮的语调，靠浓烈情绪烘托历史厚重。可这篇文字用平实笔墨证明，宏大历史无需刻意造势。踏实的乡土观察、可触碰的陈年旧物、沉默宽厚的山河大地，远比华丽辞藻更能直击人心、打动读者。这种克制朴素的写法，既守住了历史的庄严底色，又通俗温润、乡土味足，拓宽了红色散文的创作边界。

　　同时，此文完善了李晓君一以贯之的乡土写作脉络。从《鄱阳帖》书写水土变迁、《往昔书》记录乡村乡愁，到《山河述说》梳理民族山河根脉，他始终扎根土地，融自然风光、乡土旧事、个人感悟于一体。用实打实的文字证明，纪实散文不必割裂人与乡土，田野走访的写法，既能承载个人乡愁，也能托举红色过往与时代变迁，层次饱满、底蕴厚重。

　　这篇文字也精准契合了现代人的精神需求。如今人们终日沉溺电子屏幕，与乡土日渐疏离，年轻人对长征历史的认知，大多局限于课本冰冷条文，很难生出真切共情。而此文让山河开口讲故事，把遥远抽象的革命历史，转化为乡土间鲜活可触的真实记忆，拉近了现代人与红色故土的距离。文字藏着温柔叩问，引导世人回望山河苦难、珍惜当下安稳，思考传承与坚守的意义。这份思考温和朴素、不说教、不偏激，温柔抚慰了现代人的精神空缺。

　　纵观当下散文创作，高空写山河者，有格局无温度；低头写乡土者，有私情无眼界。唯有《山河述说》平衡得恰到好处，兼具时代大局与乡土细节，融个人体悟与公共记忆于一体，厚重扎实、越品越有分量。

　　五、大地不扯谎 岁月有真章

　　常往乡野走动的人都明白，大地最是真诚，从不虚言矫饰，人间所有风雨沧桑、悲欢起落，都默默藏在草木溪流、山岭泥土之间。通读全篇，回望李晓君多年的写作初心，愈发清晰通透：他始终俯身倾听土地的私语，不急着为山河界定悲喜，不忙着给历史盖棺定论，只做一个忠实、沉静的岁月转述者。

　　于都河水日夜奔流，山间草木岁岁枯荣，乡野泥土年年孕育新生。九十年风雨风霜，沉淀为山河最厚重的底色；如今人间烟火兴旺、山河安然繁盛，都是这片历经苦难的土地，生生不息孕育出的崭新光景。作者摒弃了激昂浮夸的收尾，任由山河故事缓缓落幕，文字清淡如水，余味绵长不绝。

　　山河从不需要世人刻意吹捧赞颂，大地自带完整的岁月记忆。岁岁沉默无言，却年年有衷肠、有诉说。我们行走于山野江河之间，目之所及的草木山岭、清风流水，都是先烈跨越九十载岁月传来的滚烫回响。关于坚守、牺牲、传承与新生的所有答案，从来不在浮华辞藻之中，只藏在脚下每一片沉默宽厚、生生不息的乡土山河里。

　　注：原文《山河述说》刊于《人民文学》2026年第7期。由《人民文学》读友会（安徽淮南）提供

作者简介：朱德成，男，中国散文学会会员，1986——2003在湖北襄阳日报工作，先后任记者、编辑、主编，2003——2013在湖北襄阳市襄州区委宣传部工作，先后任新闻科长、新闻中心总编等，2012年1月至2012年12月在襄阳市电视台任《襄阳周刊》副总编辑和博大集团行政策划总监，2013年1月——2016在《楚天快报》任编辑，2017年至今任襄阳市襄州区老区建设促进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