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延寿的伏天之夜
点击:541 发表:2026-08-05 08:56:40
1
黑龙江地区伏天的夜,总像是被白日的热浪焖熟了,连风都裹着一层温吞吞的热气,不肯轻易的流动。
都市的夏日本该就带着东北独有的爽利,可一进了伏天,连那素来清爽的晚风都变得黏腻起来。白日里晒得发烫的柏油路,到了傍晚还在往出吐着热气,连路边的杨树叶子都蔫蔫地垂着,不肯晃一下。入伏以来,我总觉得伏天的夜从来不是突然降临的,它是跟着夕阳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一点点从墙根、从树影里漫出来的,把白日里那些焦躁的蝉鸣,慢慢泡软,泡成一整个夜晚的松弛。没有入伏时,虽然天气有点热,但是那种热不是闷热,只是一种干燥的热浪,入伏后,也许是今年雨水过多的缘故吧,感觉是潮热湿气太重……。
小时候在故乡延寿县的乡下,每当盛夏过伏天,最盼望的就是晚饭过后的那段时光。天刚擦黑,屯子里大人们搬着小板凳、大家来到村头生产队部后身的老榆树下,先用扫帚把白天晒得发烫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再把小凳子往地上一放,大家就开始拉家常。老榆树下透过微凉的夏风,大家闲聊中多数都是今年的年景如何,还有屯子里的新鲜事儿,一直到很晚人们才散去回到各自的家里。有时遇到阴雨连绵的天气,乡下伏夜的各家土草房里,屋内特别的闷热,而且夜晚蚊虫很多,为了驱赶蚊虫,人们就用薅草和干柴点燃烟熏的原始笨重的方法,驱赶蚊虫,这样的方法效果还是比较不错的。
伏天的夜晚,天气变化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晴朗的天空月光明媚,转眼之间就乌云密布雷鸣电闪,大雨瓢泼而下。过了一会儿,天又晴了,满天星光,白天也是如此,阳光灿烂的瞬间,就乌云密布雷雨交加。有时候夜晚本来就是大晴天,等到第二天一早,到处都是湿露露,因为昨天晚上不知道啥时候下的雨,真可谓细雨无声,这就是伏天特有的天气。伏天的夜晚,在乡下,长辈的男人们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洗得发白的毛巾,手里攥着一把蒲扇,往马扎上一坐。然后从裤腰带上摘下烟袋锅子,往烟丝荷包里一探,捏出一撮烟丝按进去,划根火柴点着,吧嗒吧嗒抽起来。烟袋锅子里的烟丝,红光在暗夜里一闪一闪的,人们的话题永远绕不开田地里的玉米长势、今年的水稻分蘖,还有谁家今年养的母猪下了几个崽。
我小时候在农村,看到和听到的都是屯里的故事,那时人们的思想还是比较守旧的,年岁长一点的妇女们,她们的手里永远攥着蒲扇。一边轻轻扇着风,一边把围在身边的蚊子赶开,手里的活计也不肯停下。要么纳着鞋底,要么补着家里孩子磨破的衣裳,东家长西家短地唠着家常。前村的老李家今年种的香瓜甜得能淌蜜,后屯的王二丫头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记得我们家的西屋邻居钱姨,就是个很勤劳朴实农家妇女。有一年的伏天天气很炎热,那个伏天的的夜晚也很闷热,钱姨就在家里熬了一锅绿豆粥,然后用水桶担着来到屯里人常聊天的老榆树下,分给大家喝粥避暑,大家特别的感谢钱姨。
还有十字街巷口的王婶家,今年养的母鸡又下了很多的双黄蛋,大家都感觉稀奇,大家议论纷纷还开着玩笑。我们住在附近的半大孩子,在老榆树下根本坐不住,手里攥着半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啃得西瓜汁顺着胳膊肘往下流淌。滴在地面上印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吃完了也顾不上擦嘴,呼朋引伴地往村外边的草甸子里跑,手里攥着玻璃瓶子,要去草丛里逮蛐蛐。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撞上几只提着小灯笼的萤火虫,在黑暗的夜里飘来飘去,我们追着跑着,笑声惊飞了草叶上栖息的蜻蜓,连额头上的汗珠子都甩出去,还带着伏天独有的热乎气。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的孩子们就是这样的生活着,因为环境和条件的限制,能吃饱肚子就很不错了,尽管如此我们都特别的开心。
在那个年代里没有空调,就连电风扇都是稀罕物件,可伏天的夜晚却从来没觉得难熬。老榆树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大半的星光都筛成了细碎的光斑,落在我们仰着的脸上。王叔总爱坐在树根的最边上,摇着蒲扇给我们讲牛郎织女的故事,他的声音温温的,混着身边稻田里飘来的稻花香。我仰着头数星星,找银河两边那两颗最亮的星,晚风偶尔从野外那边吹过来,带着蚂蜒河的水汽,吹得老榆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连空气里的热气都被吹散了大半。远处的水泡子里,青蛙此起彼伏地叫着,“滚儿呱、滚儿呱”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在凑着热闹唱一首关于丰年的歌,草窠里的蛐蛐也跟着应和,小小的鸣叫声细弱却清亮,把整个夜晚衬得格外悠长。
我在二十岁那年去了军营,军营里的生活紧张而有秩序,而且军营地处辽西海岸边,那里的环境和条件比起故乡有很大的差别。那里的风特别大,无论是在四季的哪个季节都比故乡风大,伏天的夜晚总像是被关在了四面的墙里,军营里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的冷气凉得很爽快。可关上风扇的瞬间,闷热又会立刻裹上来,连窗外的风都带着军营里哨响的味道,再也闻不到故乡稻田里混着泥土的清香味。直到后来退伍回到故乡的县城参加了工作,闲暇之余我也会回到乡下走亲戚,偶尔再一次在伏天的夜晚走到村头的老榆树下,这才忽然发现,那些藏在记忆里的夜晚,从来都没有走远。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回乡下定居过,偶尔回到乡只是走亲戚,老家乡下的伏天之夜,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又是一个伏天的傍晚,白日的余热还没散尽,回到乡下住了一晚,那个晚上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榆树下,身边的老人还像当年一样,摇着蒲扇唠着家常。不过这些老人并不是我童年时光里的那些长辈们了,只是当年的青壮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如今看不到烟袋锅子的红光在暗夜里一闪一闪了。风从远处的田野里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的清香,吹过不远处的稻田,翻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蛙声从水泡子那边传过来,和我小时候听见的一模一样。我躺在铺着水泥凳子的凉席上,仰着头看星星,东北的夜空黑得纯粹,星星亮得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没有城里的霓虹挡着视线,整条银河都清清楚楚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这时我忽然明白了,三伏天的夜从来都不是只有燥热,它是白日里所有蒸腾的热气慢慢沉淀的过程,是大地把积攒了一天的温度,一点点温柔地释放出来的时刻。它不像春日的夜那样带着料峭的寒意,也不像秋日的夜那样裹着肃杀的凉风,它是温厚的,是包容的。在故乡延寿小城边的湿地公园里,当看那些在白日里被晒得卷了边的树叶,到了夜晚就慢慢舒展开来,把白天吸进去的热气慢慢吐出来。那些在白日里叫得声嘶力竭的蝉,到了深夜也会慢慢收了鸣叫,躲在树影里歇着嗓子;连白天里跑得飞快的河水,到了夜晚都变得平缓起来,水面上泛着月光的碎银,把岸边的草影揉成一片温柔的暗色。也许伏天的夜晚比起平常有所特殊,或者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感觉故乡的伏天夜晚和其它地方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环境的不一样。
老辈们总说“三伏不尽秋来到”,伏天的夜晚,其实是季节到来前给我们的缓冲,让我们在最炽热的时节,能有一段慢下来的时光。不用急着赶路,不用怕太阳晒得人发晕,就坐在晚风里,摇着蒲扇,听着蛙鸣,和身边的人唠几句没要紧的家常。再去啃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看身边的孩子追着萤火虫跑,时间就像被拉长了一样,慢得能数清楚每一颗星星的光芒。在不知不觉中,我走过了六十九个伏天,也体验过六十九个不同伏夜,其中时间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是童年,少年和青年中年到老年在我的记忆里留下的深深痕迹。
伏天之夜慢慢的很深了,风里渐渐带上了蚂蜒河夏夜独有的凉意,连草叶上都凝出了细碎的露珠,打湿了露在外面的脚踝。远处的人家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灯,又一盏盏慢慢熄灭,狗在巷口轻轻叫了两声,又很快安静下来。我走在江边的甬路上,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虫鸣,闻着空气里泥土和稻花的清香,忽然觉得,这就是伏天夜晚最珍贵的地方,它把所有的焦躁、所有的匆忙,都融化在温温的夜色里,给每一个在白日里奔波的人们,留了一处能安心歇脚的角落。如今我离开故乡延寿小城已经有九个年头了,都市的伏夜和县城里的伏夜有所不同,更多的是车水马龙的繁杂和人们来往的吵闹声,没有县城里的安静。
你不必急着追赶什么,也不必怕热浪裹挟着你往前走,只要静下心来,就能在这热而不燥的夜里,摸到时光最柔软的纹理。接住季节递过来的那一份独属于盛夏的、慢悠悠的清凉,这就是故乡延寿的伏天之夜。
【编者按】此文以延寿故乡伏夜为底色,描摹东北乡土独有的盛夏图景。老榆树下闲谈、蒲扇烟袋、蛙鸣萤火,烟火细节鲜活真切。作者串联童年、军营、暮年的人生片段,于今昔对照间,把风物人情揉进岁月感悟。伏天夜色沉淀的不只是暑气,更是挥之不去的乡愁,文字质朴温润,读来引人共情。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