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空地办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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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片当锅,泥巴当肉,毛狗儿草切成段就是蒜苔。三五个娃儿蹲在场口的空地上,压着嗓子喊一声“上菜了”,那种雀跃,是手机屏幕给不了的。
那就是办锅锅宴儿——四个字,“宴”字舌尖一卷,带儿化音,念出来软乎乎的,像小娃儿偷穿大人衣服,又郑重又滑稽。
我是在泸州马庙乡场上长大的。马庙离城八十里,藏在深丘之间,不挨大河,吃水靠井。逢二五八赶场,平日里冷清得很。那时候没有乐高,没有奥特曼,连黑白电视机都是稀罕物。但乡场上有的是泥巴、瓦片、野草,还有一个永远玩不腻的游戏——办锅锅宴儿。
泸州人说这个“办”字,跟大人办酒席用的同一个字,半点不含糊。锅是破瓦片,灶是几块砖头垒的,菜是地米菜、马齿苋,洗干净码在桐子叶上,摆得整整齐齐。
城里头玩这个的少。院坝窄,水泥地硬邦邦的,挖不动泥巴,也拢不了火。但乡场不同。场口背后是田坝,到处是现成的材料。泥巴一挖一大捧,野草一扯一大把,瓦片碎在墙根儿也无人管。川南的民居,铺面挨着铺面,没有北方那种大院子,但场口有块空坝子,那是我们唯一敞亮的地方。三五家邻居的娃儿拢在一处,今天您当大厨,明天我当跑堂。那时孩子多,一家两三个是常事,凑在一起就是一支队伍。太阳从场口的屋檐移到屋脊背后,一蹲就是整个下午。
隔壁铺子的刘二娃最擅长“掌勺”。他趁他妈不注意偷出一盒火柴,蹲在空坝上,把干枯的竹叶拢成一堆,划火柴时手有点抖,“嗤”一声,火苗窜起来,浓烟呛得我们直咳嗽,但谁也不躲。负责“切菜”的是周家幺妹,她用碎瓷片当刀,把野草切成段,嘴里念念有词:“这是蒜苗,这是葱花,待会儿炒肉用。”我是“端菜”的,双手捧着桐子叶包好的“菜肴”,学着场口馆子里跑堂的腔调:“来了来了,趁热吃!”客人是陈婆婆的孙女,她夹起一筷子空气,嚼得啧啧响:“好吃得很,再炒一盘!”
大人从铺子里探出头,笑一声:“又在办锅锅宴儿。”然后该拨算盘拨算盘,该煮饭煮饭,从不打扰。那是他们的默契——晓得娃儿在模仿生活。我们蹲在地上,把泥巴搓成丸子当肉圆,把毛狗儿草切成段当蒜苔,太阳晒得后颈窝发烫,谁也不肯收工,直到各家喊吃饭,才拍拍手上的泥灰,约好“明天又来”。
川渝各地叫法不同,重庆说“办家家件儿”,川北叫“办嘎嘎酒儿”。但“办锅锅宴儿”的画面感最强——叠字和儿化一凑,小娃儿奶声奶气的神态就全出来了。泸州人爱用叠字,说小碗叫“碗碗儿”,说小椅叫“椅椅儿”,说这个“锅锅宴儿”,带着亲昵,仿佛说出口时自己也变回了那个蹲在场口的娃儿。
后来进了城,住进江阳区的楼房。小区的草坪修得整整齐齐,孩子们在滑梯和秋千之间跑来跑去,手里举着发光的新奇玩具。已经很少能看到有人蹲在墙根儿拢火了。城里的孩子大多不晓得什么叫“办锅锅宴儿”。
前些年回马庙,场口的空坝子打了水泥,平平整整,墙根儿的碎瓦片也清理干净了。几个孩子在铺面门口各抱各的手机,我问他们晓不晓得办锅锅宴儿,最大的那个茫然地看我一眼,摇摇头,又低头划屏幕。
有些游戏正在慢慢消失。它们依附于特定的环境——泥巴地、碎瓦片、敞开的木板门,以及一群能在同一个场口蹲一下午的伙伴。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在变,游戏也就渐渐少了,但方言留下了。那几个字还在泸州人嘴里传着,夸人乖巧说“巴壳”,忆起童年说“办锅锅宴儿”。词在,记忆就在。
人这一辈子,其实一直在办锅锅宴儿。小时候用泥巴办,长大了用真材实料办。灶台从几块砖头换成燃气灶,宴席从桐子叶换成青花瓷盘,但那份认真,没换过。
马庙的场口上,已经不怎么能看到办锅锅宴儿的娃儿了。但只要您还会为一个人张罗一桌饭菜,那堆火就还在烧着。瓦片凉了,心还烫。
【编者按】文章以泸州 “办锅锅宴儿” 追忆乡野童年,借方言留住远去的乡土游戏。往昔孩童以瓦片野草模拟宴席,对照当下变迁,由童年游戏悟人生:岁月更迭,器物变换,心底那份认真温热的人间情意始终不曾消散。推荐阅读。编辑:梁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