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凌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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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至。腐草化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
一年中最烈的日头,把万物都烤透了。月季垂了头,蔷薇蔫了叶,连竹子都懒懒地立在墙角,一副倦容。可凌霄偏偏在这时候起了性子——满墙的绿泼开来,墨也化不开的浓翠;桔红渐了橙黄的花,一朵朵朝天吹着喇叭,热热闹闹地挤在烈日底下,愈晒愈精神。我坐在飘窗上,看那花影晃晃悠悠,像谁在风中摊开了一封滚烫的信。
这株凌霄是麦仙翁栽的。那年他回国,听我说凌霄总养不活,便在我卧房的窗外埋了根藤,培了土,浇了水,然后偶尔回来看看。他总是这样用行动给我答案。那根藤活了,先是贴着墙根怯怯地爬,后来沿着墙又爬到了空调架上。一路向上,到今年,竟把我的窗框成了一幅画——炎夏里独独清凉的一角,像大暑节气留给人间的一枚逗号。
可说来惭愧,我与凌霄的初识,并非始于花,而是一首诗。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舒婷的句子太锋利,一刀下去,便给一种花定了性。青年时的我读着,心里便有了成见,觉得凌霄攀附、投机、没有筋骨。自然而然地,这句诗,这朵花,也影响了我的婚恋观。即便我自小爱花,院里种过月季、蔷薇、兰与竹,却不曾起念种凌霄。路过别人家满壁橙红,心里还隐隐不屑——那样的花,有什么可种的?
第一次被凌霄惊艳,是在河南一座小城。盛夏,朋友拉我去她工作的幼儿园。车子拐进巷子,远远便望见一整面墙被凌霄铺满。油亮的绿挤挤挨挨,泼辣的橙红从墙根一路烧到墙头,又从墙头垂下来,像一挂无声的瀑布。成千上万朵花仰着脸笑,幼儿园里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歌谣,花与声融在一起,竟是那样喧腾而沉静的好。那一刻我立在花墙前,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难道攀援便是依附么?凌霄以气根抓着墙壁,根须却深深扎在土里,饮自己的水,吸自己的养分。它向上,不过是想离太阳近一些;它缠绕,不过是它的生命本来的样子。
大暑有三候,一候腐草为萤。最热的时候,腐烂的草里却飞出星星点点的光。生命就是这样,在最不体面的地方,藏着最美的转身。凌霄不也一样么?它贴着墙壁攀援,被人说成依附,却在这依附里开出了自己的花。
第二次见凌霄,仍是在幼儿园。一位同姓老园长,领我参观她的园子。穿过操场,一道长长的花廊,廊架上爬满凌霄,浓密的枝叶织成一把巨大的绿伞。廊下几个孩子正围坐听故事,细碎的光从叶缝漏下来,洒在发梢上。凌霄花从两侧垂下,一朵挨一朵,像一串串小小的橙红灯盏。老园长笑着说:“越是天热,这花开得越好。”是的,满园的草木都蔫了,独独它,一朵比一朵精神。
大暑的习俗里,要喝伏茶,晒伏姜,用最热的东西来对付最热的天——以热制热,以盛大的生命力来回应盛大的暑气。凌霄也是这么活的。它不管人间如何议论,赞也好,贬也好,只在最烈的日头里,把花开到最盛。
第三次遇见,是长沙丰盈西里。那个曾在我手底工作的江西小伙,如今在那条老街上扎了根,开了民宿、咖啡馆、花店,叫DEEPER LIVING。湖南卫视有个栏目专门记录这些从外地来长沙创业的人,特别采访了他,我作为特邀嘉宾,参与了拍摄。那天他穿了件白衬衫,陪我一间间看他的小店,也从从容容地聊他的选择、他的坚持,聊他在这条老街上的每个晨昏。
老街的凌霄沿着墙缝、屋檐、电线杆,凡能攀附处
皆攀了上去。有些枝蔓甚至爬上了老街区最高的房子,似乎要触摸到蓝天和白云。青石板上落了几朵早谢的花,橙红的花瓣躺在灰黑的石面上,像谁搁下的一行小诗。我走在花影里,忽然觉得这年轻人也是一株凌霄——他不攀高枝,只攀着自己的热爱,在这老街上,一寸一寸,开出了自己的花。
宋代贾昌期写:“披云似有凌云志,向日宁无捧日心。”凌霄志在云霄,却不肯向太阳谄媚。这样倔强的花,竟被误读了许多年。大暑也是倔强的——它明明是夏天里最让人难熬的日子,古人却偏要在这最热的时候,煮伏茶、晒伏姜,把暑气过成一种仪式。大概真正活透了的,都自带一种不管不顾的从容。
而今,窗外的凌霄正值盛期。凌霄的花期从五月绵延到八月,大暑前后最是蓬勃。我盘腿坐在飘窗上,满窗的绿荫滤去了暑气,室内风扇悠悠转着,窗外偶尔有花朵掉落下来,落在窗外的其他绿植身上。大暑的午后,光阴是最慢的,慢到一朵花落下来,似乎都能听见它和空气摩擦的声响。麦仙翁栽它时大约不曾想,他种下的不仅是一株花,更是一场漫长的和解——与一首诗的和解,与一种偏见的和解,与那个曾经轻易论断世界的自己,慢慢和解。
大暑过后,夏便要转身了。腐草化为萤,再往后,凉风至,白露降。窗外的凌霄还会再开一阵子,然后慢慢谢去,等来年再攀上来,再盛放一次。年复一年,凌霄从不缺席任何一个苦夏——在最难熬的日子里,开出最不管不顾的绚烂。这大约就是节气教给我的事:万物都有它自己的时序,该绽放时便尽情绽放,该沉静时就悄悄蓄力,不争不赶,刚刚好。
而我,终于学会了安安静静坐在窗下,看一墙花开。那一墙的花也静静地开着,看我在光阴里,慢慢长成对的人。
大暑安康。愿你我皆如凌霄,在属于自己的时序里,热烈盛开。
【编者按】文章以大暑凌霄为引,挣脱舒婷诗句带来的固有偏见,借数次相逢的见闻叙写人事。花即是人,凌霄攀援不为依附,只为奔赴阳光。行文融节气风物、过往心绪与人间众生,于炎夏繁花间完成与自我的和解,温柔道出:不惧非议,循自身时序,于困顿酷暑热烈绽放。推荐阅读。编辑:梁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