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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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之日,你捧着一束白色系花束来看我。花束中有含苞的茉莉,星星点点地缀在洋桔梗、白玫瑰之间,像初涉世事时说不出口的心事,密密地,又淡淡地。十四年了,你从那个忐忑地向我辞行的姑娘,成了今日推门而入的小学教师。时光在你身上没有刻下沧桑,只添了笃定。你说你考回了长沙,就在我最近的小学任教,与我不过几街之隔。我望着那束花,忽然觉得,有些缘分像是茉莉,总要经过漫长的潜伏,才肯在某个盛夏的黄昏,悄然吐露芬芳。
那年初见,也是这样的盛暑。你刚从大学校门走出来,手里攥着简历,眼神里既有新鲜的憧憬,又有不安的闪烁。我那时正接手一所崭新的幼儿园,一切都在萌芽状态,你便成了这萌芽里的一抹绿意。你踏实,肯干,像院子里的茉莉,不声不响地扎根,却在不经意间渗出清芬。然而开学在即,你叩响我的门,说要回老家考编。你垂着眼,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犯下了什么过错。我却笑了——我只是想,一个人的人生规划,比我一时的麻烦要重得多。我担得起那一点乱,却不愿你日后在异乡的夜里,后悔当初没抓住那趟归去的车。就这样,你走了,带走了一缕茉莉般的清影。
十四年,是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足够让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让一株茉莉从扦插到葱茏,也足够让当年那点微末的善意,在时光里慢慢发酵成今日重逢时的温暖。你说你一直记得我当初的成全,我却在想,是成全了你,还是成全了我自己?人事相与,原不该细算亏欠,只该像对待茉莉——种下去,任它自然,它自会在该开的时候开花,该香的时候飘香。
这让我想起福州的那位故人。她生在茉莉之乡,写诗填词,人如茉莉般清雅。我们去逛三坊七巷的青石板路,去体验簪花时那短暂的繁华,去吃街角那家老字号的鱼丸。临别时,她特地托了靠得住的人,寻来最地道的福州茉莉龙珠送我。那茶,我用透明的立式玻璃杯冲泡,看它在水里缓缓舒展,氤氲出清润的香气——那是山间的晨露,是江上的微风,是茉莉与茶在岁月里痴缠出的灵韵。后来我试过无数种茉莉花茶,却再也寻不回当年的味道。或许,最好的味道本就是一次性的,它与那时的人、那时的景、那时的心情紧紧捆缚在一起,像小暑这天你送来的茉莉,不会再有第二个十四年前的那个黄昏。
儿子在日本念书时,说要带最有中国特色的茶给导师。我便选了茉莉花茶。他带走一些,留下一些,密封在茶叶罐里。那些留下的茶,一晃又在柜中静卧了五六年。有时候,我会取出那罐茶,隔着锡纸轻轻嗅——也不是特别想喝,只是想闻一闻那被压缩的旧时光里溢出来的一些旧日讯息。光阴是什么?光阴大约就是这般:是茶罐里慢慢转化的茉莉香、是院中年年重生的茉莉丛,是十四年前那个夏末你转身离去的背影、又是今日小暑你推门而入的刹那。它从不辜负谁,只要你记忆长河中曾经拥有。
院子里的茉莉又开了。每到盛夏黄昏,它便开始暗送幽香,仿佛知道昼间的喧嚣已尽,该是芬芳登场的时候。我偶尔会摘三两朵绽开的花朵,用玻璃杯盛了滚水,稍晾片刻,再将花朵投入。那花便在杯中浮沉,像跳芭蕾的姑娘,缓缓旋转白色的裙袂,把清芬一丝一丝地溶进水底。这样的茶不能贪多——三朵正好,五朵已嫌馥郁,再多便有了脂粉气,失了那一点恰到好处的清澈。人事又何尝不是?太浓烈的情感往往不堪久藏,反倒是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牵挂,能穿透十四年的岁月,在小暑的午后,化作一杯清茶的相遇。
宋人王十朋有诗:“茉莉名佳花亦佳,远从佛国到中华。”这花原产印度,却在中土找到了最懂它的知音。它不似牡丹雍容,不如梅花孤高,它只是素素地白着,幽幽地香着,在爱情里象征温柔而坚定的守候,在友情里寓意珍视与尊重。今日你带来的那束花中,茉莉仍是含苞的,像极了十四年前那个欲言又止的你。而今你坐在我对面,说着这些年的辗转与归途,鬓边尚未生华,眼中却有了一种沉静的光——那是岁月给认真生活的人的奖赏。
小暑过后,酷热将一日甚似一日。但这束花留在我的案头,洋桔梗和白玫瑰开得正盛,含苞的茉莉慢慢放出清浅的香。我想,有些情谊就是这样——它不在朝朝暮暮的相处里,而在漫长分别后,依然有人记得你爱喝什么样的茶,依然有人愿意在盛暑天,为你捧来一束带着露水的白色花束。而我所能做的,不过是煮一锅清澈的茉莉花肉丸汤,只放少许的盐,让肉泥的鲜与茉莉的香在沸水里温柔相遇。汤色透亮,香气清远,就像我们共有的那段短暂时光,简单,干净,却足够在往后余生的某个小暑,被轻轻念起。
【编者按】小暑逢故人,一束茉莉牵起十四载光阴。旧事如花香,淡而绵长,藏着当年一场温柔成全。 文章以花为脉,串联相逢、别离与久别重逢。过往际遇、远方故人、寻常茶事尽数融于盛夏清韵。世间最好的情谊,不必朝夕相守,贵在长久惦念。作者将人情聚散寄于一花一茶,共情直抵心底。寻常盛夏邂逅,写尽了时光不负相知的真谛。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