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皮蛋(上)
点击:245 发表:2026-07-21 11:0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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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死两茫茫,常思量,情难忘,夜来幽梦忽还乡。值此阿红仙逝十周年之际,阿宝谨以此文献给爱妻,愿逝者年轻美丽的生命,能唤醒迷途者的愚昧,救赎欺世者的罪恶,重拾科学与文明的尊严。
——题记
这是一个关于美丽生命陨落的悲情故事:为了美丽,惧怕手术台;为了美丽,笑对焚化炉。简言之,这是生命的美丽与哀愁。
当我们跟随主人公阿宝,走进这个幻梦般荒诞离奇的真实故事,透过它层层神秘的雾障,了解到故事背后隐藏的真相,相信无论局中人还是局外人,遗憾和痛惜之余,都会感到震惊和愤怒,进而引发关于生命的诸多深层思考。
一、机载还乡
2015年9月10日,一架满载乘客的国航班机,从首都机场腾空而起,直飞东部滨海小城W市。
机舱外,晴空万里,白云悠悠。机舱中部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紧握着女人的手,神情麻木,一脸无奈;身旁的女人面容憔悴,表情淡然。虽说这十多年来,这条航线他们曾往返过数十次,但这一次显然非比寻常。一路上,他们茫然地望着窗外,不言不语。
飞机上的夫妻二人,名叫阿宝和阿红,两人早年乃高中同班同学,阿红是全校公认的校花。高考时阿红考取了省城大学,学的是经济管理;阿宝则考入军校,服役多年后转业到北京一家事业单位工作。阿红分居10年后随军落户到北京,短暂打过几年工后,成为一名全职太太,相夫教子,操持家务。
夫妻后面隔排,坐着一位60岁左右的瘦削男子,头发稀疏,额头宽大,中间有一方突起似丘陵,脖子颀长似螳螂,看上去精明干练。此人,曾一度被众人尊称为“特功大师”,此行是跟随这对夫妻前来调控治病的。
经过个把小时的航行,飞机在W市机场缓缓降落。在阿宝的搀扶下,阿红最后一个缓步走出航站楼。令人惊诧的是,对于这样一位重病患者,接站人群中却不见一位直系亲属。
前来接站的,是阿红的表妹阿丽和老公,以及花甲之年的李阿姨。李阿姨是阿红母亲华老太的一位道法同修,据说也擅长某种功法治疗,显然她是受华老太委托前来接站的。走出出站口,阿红一头扑到李阿姨怀中,啜泣不已。之后,两人便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稍事休整。
阿宝见状,只好先行引导大师上了阿丽的车子,直奔提前预订好的宾馆。就在驶离的一刹那,阿宝陡然看到人群中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身材中等,但健硕如俄制T90坦克。对方可能担心被认出,急忙背过身去,后腰间隐约露出一节黑色伸缩棍。
阿红大学毕业分到W市,随调北京前,曾在这座城市一家国企工作过7年,由普通科员升至办公室主任。阿红原籍是W市下辖的D县,离W市区约50公里,那里住有她的亲生父母和两个妹妹。照理说,重病染身的阿红此行回乡,应该回到D县才对,然而她却执意没去。
早年在W市生活的那些年,阿红与同住本市的表妹阿丽交往甚笃,感情之深甚至不亚于两个亲妹妹。阿丽文化程度不高,入世创业较早,为人通情达理、豁达晓畅,做事风风火火、干练泼辣,颇有女汉子气派。小两口经营着几家规模不小的汽配公司,生意兴隆,家境殷实。阿丽确实很重情义,两天前得知阿红要奔她而来的消息,立马将自己一套空余房屋腾出,亲自带着员工连夜清扫干净,并配好必备生活用品。
同机而来的这位大师,此前一年多,在北京先后为阿红做过18次所谓带功调控。就在登机头两天,他为她做了最后一次调控,并言之凿凿地说,他透视了一下,阿红大的脏器并无大碍。这次调控,他用一根铝合金笤帚杆,自下而上用力推轧阿红业已浮肿的胳膊,说是要把积液赶至淋巴排出。现场虽然硬生生压弯了笤帚杆,但阿红居然没叫一声疼。
调控后次日,天刚蒙蒙亮。习惯于从网上对照症状自我诊断的阿红,绝望地对阿宝说:“我已是晚期的晚期的晚期,可能是大师老了,功力退化,我不想在北京出事,咱们回老家吧。”就这样,她不顾阿宝的反对和去医院的建议,决意放弃治疗,叶落归根,在老家度过最后的时光。岂料,大师听说后,主动提出跟随前往继续调控。碍于情面,夫妻俩不得不为他临时补订了机票。
到达W市当晚,安顿好阿红后,阿宝则约上一名朋友陪大师吃饭,聊表地主之谊。饭前,当阿宝来到宾馆接引大师时,没想到,此时他房间里已挤满五六个人,其中不乏从D县远道赶来的粉丝。这是大师的一贯做派:每到一处刚一落地,便四处联络不明真相的粉丝前来驻地。
像以往每次一样,他正襟危坐在靠背圈椅上,嘴角露着狡黠的微笑,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快速揣摩着每位来者的心态。然后,颠来倒去又耍起那几个小把戏:一会儿拿出电吹风,为这人吹上半边脸,“比较一下,看这边的皮肤是不是紧致光亮了”;一会儿又拿出刮痧板,为那人刮几下脖颈,“怎么样,牙还疼吗?”最后,他又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一个铅球大小的普通红色圆球,说这是他最新发明的专利样品——按摩器,没看连包装都还没来得及做。然后,他躺在床上把球垫在身下,边演示边解说,请大家体验试用。有人问到价钱,答:180元一个。
就在阿宝陪同大师吃饭的同时,阿丽家里,遵照阿宝的事先安排,身边人正异口同声劝说阿红,不管下一步采取什么样的治疗方式,都应尽快到医院检查一下,先搞清眼下身体的真实情况。
阿红罕见地同意了。这是自染病近两年来她第一次接受正规治疗。
二、公园糗事
阿红病重之际执意回乡,缘何没有奔着自己的父母和妹妹而去,而是直接投奔了表妹阿丽呢?这得从她的家庭关系说起。
阿红的父亲华老爷,当了一辈子人民教师,性格耿直,为人和善,是当年全省为数不多的特级教师。由于先天体格较弱,加之常年辛苦劳顿,四十多岁曾得过心梗,晚年又患过中风,虽经治疗恢复尚好,但反应迟钝,说话结巴,因此在家中不大主事儿。
华老太宽厚仁慈,古道热肠,且颇有母仪天下的气度。可能因为早年吃过不少苦遭过不少罪,一直作为家庭主妇的她,意志坚定,极有主见,是家中大小事情无可争议的定盘星。3个女儿陆续成家立业后,华老太广场舞不跳,太极拳不练,却偏偏剑走偏锋,痴迷于各类希奇古怪的功法,因此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江湖术士。当年阿宝和阿红新婚时,华老太正在这位特功大师的功点服务部兼差。阿宝休假回来,她时常带着这小两口前去观摩。就在这期间,小俩口认识了功点负责人顾老师,以及这位难得一见的神秘大师。
可能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吧,阿红的两个妹妹性格也都固执倔强,喜欢钻牛角尖、认死理儿。阿霞从单位辞职后,不经意间进了一家疑似传销组织供事,乐此不疲,百劝不悔,其间借走了家里家外数十人的身份证,信誓旦旦豪言3年内让每家收入过千万。妹妹阿明善良美丽,但生性略显愚钝,在商场当了一辈子售货员。因初婚不听劝、二婚不争气,也没少惹阿红着急上火。身为家中老大,考虑到父亲的健康状况,阿红几欲挑起家庭重担而不能,统筹起来总有四处漏风之感。
患病后期,阿红曾无奈地对阿宝说,所有癌症都与心气有关,通常潜伏期都在10年以上。回想过往的这十多年,身边亲人都干了些什么事。言外之意,如今她成为这个样子,部分地要归咎于某些亲人的不堪和刺激,尤其是她一度认为是母亲带她深陷错误的治疗道路。此次回乡,她手里有份5人黑名单,是她声称至死也不想见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她的母亲和两个妹妹。
阿红与父亲华老爷一向感情甚笃,为了陪伴父亲和带他看病,儿子出国留学后每年她都独自回老家待上数月,住在县城边上一座自有农家院里——4间平房前带一个小院。这里有山有水,景色怡人,被当地人视为养老圣地。
令阿宝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一向独立自信的阿红,对表网上知识自诊为乳腺瘤后一年多,从未告知阿宝实情,而一直谎称是轻微的炎症。阿宝是最后4个月,从华老太、功点负责人顾老师等人的通话中偶然获知的。一再追问下,阿红这才道出实情。她说,小时候她骑车时曾重重摔过一跤,车摇把正好顶在了胸部,伤好后里面留有结节,为此还休过一段时间学。
那年留守老家期间,母亲华老太专门请来所谓功力深厚的顾老师和得意弟子王大姐,登门在平房西屋大炕上,为她做了半天脊柱正位和刮痧,因用力过猛,导致结节撕裂后感染。阿红说自己的病就是从那时开始发作的。至于为何不早说实话,她解释道,阿宝工作很忙,胆子又小,不愿让他分心走神和担惊受怕。阿宝听罢,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也因此,顾老师和王大姐,就成了她此行黑名单里拒绝相见的余下两个人。
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有病其实并不可怕,只要科学治疗积极应对总有希望。更何况,乳腺瘤并非不治之症。那阿红究竟是如何步入歧途的呢?
人都说,女人一生两大爱:爱美,爱情。尤其是爱美,恐怕是女人一辈子最拿得起放不下的东西。正如猫舔毛发,宁要整洁漂亮,不要健康和性命。为了保全乳房,阿红坚决拒绝去医院检查治疗,而是在母亲的强力支持下,毅然选择了这位大师的功法治疗。
按照当年顾老师的说法,这位神秘的特功大师发起功来,能瞬间让花朵绽开或闭合,能霎时让灯泡变明或变暗,并且心眼已开,可透视遥视……换作任何人,能结识这样一位神乎其神无所不能的大师,惊诧之余都难免顶礼膜拜。更何况,那时尚且年轻的阿红和阿宝。
想当年,那是怎样一种狂热的场面:城里乡下,面包车、拖拉机、摩托车一齐上阵,成百上千的善男信女,被整车整车地运到县城常年租用的礼堂,男女老少摇头摆尾、似颠若狂,伴随着民乐里面传来的大师那嗲声嗲气的声音,一齐高呼“正常——正常”“下来——下来”“通——通”……做功完毕,服务部便开始兜售大师推广的信息茶、刮痧板、功带、自印图书资料等。
正是遵照大师的推荐,阿红在老家逗留期间,曾闭门辟谷长达28天,不吃不喝。后来也是听从了大师的规劝,她开始每天到北京某公园练功。工作日,阿宝像当年送孩子上学那样,起早开车将阿红送到公园,她做完功后乘坐地铁或公交车自行返回。双休日阿红做功时,阿宝便留在公园四处溜达,或远远地坐在椅子上观望。练完功,阿红通常还要到公园东北角的古代名医雕塑广场,双手合十做一番虔诚祈祷,然后两人一起回家。
大约持续了两个月的练功后,有一天,阿红喜形于色地告诉阿宝,说她已功力大增,近期病情可能会有根本好转。接下来,便发生了一件令人不堪回首的糗事。那个周六,和以往一样,公园里熙熙攘攘,游人如织。众目睽睽之下,阿红做功做到一半时,突然翻倒在甬道上,身体蜷缩,前后左右无规律地翻转着,看上去非常痛苦。坐在远处观望的阿宝见状,迅即冲上前,要搀她起来。
“别管我!”她厉声喊道。
阿宝又赶紧从包里掏出备用毡垫,铺好后让她躺上去,她竟全然不予理会。此时,四周已围来不少游客,大家议论纷纷,就听有位女士焦急地问道:“咋回事?为啥不抓紧和她家人联系?”
这时练功队伍里有人应道:“没事的,这是她在自我调控呢。那不,他老公就在那边哪。”顺着回答者手指的方向,众人一齐向阿宝投来不解甚至睥睨的目光。人群渐渐散去,只听得人流中传来一句:“可怜哪,又走火入魔了!”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一旁的阿宝惊慌失措。由于担心阿红一旦出现意外,自己一人处理不了,他便哽咽着给同在北京工作的阿红的堂姐打去电话,请她抓紧过来帮忙。正在上班的堂姐,立即请假打车出发。
半多个小时后,阿宝远远地看见堂姐正急匆匆地从东面向西门方向赶来。恰在这时,阿红从地上一跃而起,冲着尚在几十米开外的堂姐,生气地摇了摇手,“没事没事,赶快回去。”要知道,自从阿红脸色蜡黄并生出黑痣后的这几个月里,她一直拒绝见任何亲人和熟人。
阿红说完赶紧回头,挽起阿宝的胳膊,嬉笑着说:“咱们走!这次感觉好极了,明显感到有某种东西不断往腿下走,说明经络练通了。”
“别说了,吓死我了。”阿宝气不打一处地打断她。
“没事的,阿宝。你怎么就像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遇事就知道哭。你呀,虽然有一颗单纯的心,唯独缺少一颗复杂的大脑。”内心可能已经放空的阿红,洒脱地说。
三、医院惊魂
到达W市的第二天,阿宝和阿丽带着阿红前往市立医院。为方便检查和等待结果,他们在医院旁边的宾馆暂住下来。
次日,穿刺、活检、拍片等各项检查结果相继出来。阿宝和阿丽心急火燎提心吊胆地守候在专家办公室等待结果。
“太晚了,太可惜了,连心包里都充满积液。其实,像这种女性常见病,早期只要经过医院常规治疗,至多是切除肿块后做个造型,如此存活20年没问题。”专家不无惋惜地说。
两人听罢,瞬间泪奔,对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良久,阿宝用颤抖的声音问道:“还有多长时间?”“依我个人经验,两个月左右吧。”专家遗憾地摇了摇头。
刚走出医生办公室,阿宝就收到了华老太发来的短信:“你们千万别劝她放化疗。”殊不知,这时候即使你要放化疗,恐怕也不赶趟了。
“阿宝,我不怕,你也别怕。”已经从化验单上看出端倪的阿红,一露面似乎并不显得怎么惊讶。是的,对此她早有预感和心理准备。
“宾馆里的大师怎么办?”阿宝擦掉眼泪,迷茫地看着阿红。
“大骗子,大流氓,你看着办吧。”阿红无奈地回答说。
当晚,家在D县的另一位表连襟阿浩,专程赶到宾馆看望阿红。嘘寒问暖之后,他悄悄把阿宝拽到楼道僻静处,挥了挥紧握着的拳头,眼睛死死盯住阿宝,低声说道:“大哥,这家伙误了咱们这么大的事,难道你就这样忍了不成?你只需吭一声,剩下的事由我们去办。”
想起机场接站人群中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阿宝禁不住问道:“老弟,我先问你,那天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回来的事儿?”
阿浩说,他有个略通法术的半仙伙计,名叫阿默。那天阿默忽然感觉北方天空有片乌云飘来,说是与咱家事情有关,感觉情况不妙(此人之前从阿浩嘴里粗略听说过阿红在北京请大师治病的事)。于是,阿浩从亲戚那儿四处打听,才知大哥、大姐要回来。出于义愤,他背着家人带上阿默,提前赶赴机场,想看看这位大师到底是何方神圣,并打算视情教训他一番。
“冷静点!老弟,这事不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吗?真要闹大了,我们丢不丢人!尤其是你大哥这不还在体制内嘛。相信吧,恶人自有恶人磨,总有一天……”阿宝沉吟良久,牙齿咬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大师所住宾馆前台打来电话告知:客人已退房,请结房款。很显然,大师预感大事不妙,屁都没放一个就开溜了。尽管走得仓促,但桌上阿宝提前为他备好的几条好烟却没落下。事后获知,他是从顾老师嘴里得知诊断结果的,顾老师又是从华老太那里得到消息的。
阿红确诊癌症晚期的消息不胫而走,华老太、阿霞、顾老师等人闻讯,也顾不得阿红的极力反对,相继赶到宾馆。对于华老太、阿霞,阿红依然不即不离,不冷不热。为了躲避顾老师一家人的探望,阿红以去医院检查为借口,藏身于上下楼层的楼道里,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他们离开后才肯露面。
考虑到阿宝在京已持续陪护数月,身心极为疲惫,亲人们让他回到D县农家院稍事休整。阿宝勉强休息了一夜,怎么也呆不下去。第二天一早,就搭便车返回医院。车行途中,突然接到表妹阿丽打来的电话,语气惊恐且带着哭腔:“大哥,不好!大姐跑丢了!”
原来,昨晚华老太和阿红谈了许久,阿红可能一时绝望,请求母亲摆好阵仗,明天一早为她超度升天。次日早上,华老太居然果真在宾馆床上摆好道场,准备超度。这时心有不甘的阿红,现场突然精神崩溃。她一骨碌跳下床,穿着睡衣和拖鞋就跑掉了,年迈体衰的老人哪里追得上。
联想到昨天阿红曾委托阿丽为在国外读书的儿子转账,莫非她去了银行?首先接到老人电话的阿丽,紧急驱车赶往附近银行,却未见踪影,这才赶忙给阿宝打来告急电话。
此时的阿宝已进入市区,在离医院约三公里远的一个街口,猛然发现前方司机个个都在匆忙闪避。只见远处一个人影不顾信号灯,强穿马路,拼命奔跑。定睛一看,大事不好!阿宝来不及和司机解释,打开车门就跳了下去,直冲那人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大喊:“阿红,等等——等等我。”
光天化日之下、车水马龙之中,上演的这场惊心动魄的逃离和狂徒末路式的追逐,可以想见,当时夫妻俩的内心怀着怎样彻骨透心的悲凉,他们的灵魂充斥着怎样肝肠寸断的挣扎。
大约七八分钟后,他总算追上了阿红。气喘吁吁的阿宝,拉着阿红纤弱干瘦的手,关切地询问道:“是不是嫌屋里太闷?咱们到海边走走吧。”
阿红一声不吭,跟着阿宝又走了十多分钟,来到海滨公园,在一僻静处的长椅上坐定,眼前就是浩瀚无垠的大海。在这个阿红年轻时曾经奋斗过多年的城市,一切是那样的遥远而切近,又是那样的熟悉而陌生。伴随着海潮的起伏涌动,阿红的思绪也浮想联翩,脸上多少有了点精气神。她抬头往东南方向望去,那里是眼下儿子正在求学的异域他乡。“阿宝,还记得儿子小时候在这里生活的事吗?”她轻声细语地问。
儿子5岁前,阿宝一家三口一直三地分居。阿宝为了读研求学,工作一直不稳定,无法办理随军调动。阿红在远离父母百余里外的W市上班,每周只能利用公休日回D县看一次孩子,每次都是背着儿子含泪离别。每次假期归来,阿宝就会带着儿子,到阿红单位住上一小段时间,过着清苦而快乐的日子。
“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时儿子就喜欢拖着咱俩去看海,看来他的心打小就在远方啊。”见阿宝点点头,阿红不无忧伤地说,“也不知道儿子将来会不会在那边安家?找个对象你会不会满意?你可千万不要干预太多,儿子挺有个性有主见的,别让他太为难。”
阿红顿了一下,眼睛凄楚地看着阿宝:“记住!在我火化前,千万不要提前通知儿子回来,他眼下正面临期终考试,倘若错过这次考试,学制将会延长半年,得多花不少钱,耽搁不少事。再说,我希望留在儿子长久记忆里的,是先前那个原本温婉美丽的妈妈,而不是从冰柜里抬出的一具坚硬冰冷的僵尸。”
阿宝听着,早已泪雨如注、难以自制:“别说了,阿红,不会这样的。老天有眼,我们可都是善良之人啊。”
阿红轻轻叹了口气,不管不顾,继续述说着她心中关切的那些后事。“我走后,你一定要再找位好伴侣,性格最好不要像我这样任性。将来找到新人了,也要对这头老人和孩子负责到底。答应我!阿宝。”
阿宝听罢,把阿红紧紧拥在怀里:“今天咱们就回农家院吧。我已托亲朋好友多处打探过,还有许多治疗方式可供选择,千万别灰心,我会陪伴你到底。”
“也好,毕竟那儿才是咱们真正的家。”阿红无望地看着她的心上人。就这样,当天下午,夫妻俩便到表妹家里整理好行装,从W市返回D县农家院。在那里,他们将开启新一轮与病魔殊死搏弈的艰难旅程。
四、母婿激辩
大师的功法治疗宣告彻底失败。返回农家院安顿好后,阿宝便急不可耐地跑到华老太家里,母婿俩唇枪舌剑,展开了一番激烈争辩。
“妈,我从没怀疑过您的人品和为人。我最最不理解的是,您脑子里为啥总喜欢装那些离奇古怪的东西,它们即使不算歪门邪道,至少也是旁门左道啊。”
该是直呼其名曝光这个所谓神功大师的时候了。百度词条显示:沈昌,男,江苏启东人,1956年2月生,1990年创立沈昌功,又名沈昌人体科技。他以举办报告会、培训班,兜售非法资料、信息茶等手段,宣传封建迷信,欺骗愚弄群众,聚敛大量钱财。2000年沈昌功组织被依法取缔,后因经济犯罪他被判刑12年,并处罚金人民币894万余元。据传,他在狱中以发明所谓按摩器专利产品——即前述那个铅球大小的红色圆球为由,被提前释放。
沈昌出身于一个有巫术传统的家庭,在大专班学习期间就练起了气功,毕业后突然宣称自己具备了一种特功,即经由他意识调控的某种信息,可以祛病强身,促进人类健康和社会进步。调控技法之一是辟谷,即在一定时间段内,通过练功可以直接吸收阳光和空气中的能量,以此代替吃饭喝水,就能达到强身健体的效果,并公开声称,如此在中国土地上再生50亿人没问题;技法之二是想象,即通过练功时发挥想象力的作用,就能自我治愈各种疾病,并强调有病不必去医院,如果让医生看病就是心不诚。
阿红在公园练功后期,七十多岁的华老太从电话里听出女儿嗓音已严重嘶哑后,因放心不下,又担心女儿反对,在没有事先打招呼的情况下,生平第一次乘飞机悄然奔赴北京。那天早上,突然接到阿霞接站通知的阿宝,来不及告知已去公园练功的阿红,便独自开车去机场接站。
上午10时许,接站回来途径北二环时,阿宝专门拐到公园,想接上阿红一同回家。到达西门练功点时,做功已经结束,但尚有几位老人正在收拾行装没走,此时的阿红已不见踪影。阿宝随即反复给她打手机未接,给家里打电话也无人接听,分析她可能正在地铁或公交车上,人声嘈杂没听到电话。
回到家里,依然不见阿红的身影。安顿好岳母后,阿宝便步行顺着阿红平时必经路线往回寻找,终于在附近一家餐馆玻璃窗前,看到她正在里面吃饭。当时病情时好时坏的她,那天嗓子一度难以发声,以至无法接听电话。
母女相见,俩人长时间地手摇着手,相互凝视,泪眼模糊,万千话语尽在不言中。此情此景,即使阿红能言语,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那晚,利用阿红在客厅练功的机会,阿宝将老人请进书房。为了表示对沈昌功的质疑,他专门打开电脑,从网上搜出当年的庭审视频。画面中,法官现场摆出5杯同样的茶水,让被告席上的沈昌辨别哪一杯是他发过功的信息茶,结果他呆若木鸡,哑口无言。
“理解是幸运,不解是正常。他们都不懂,想说清也难!”那时的华老太铁嘴钢牙。
沈昌一直声称最擅长调治乳腺瘤,曾现场使十多名患者肿瘤变小乃至完全消失,并且不仅可以将肿瘤调小变无,甚至可以反向让它重新长大变回原样。网络视频上确有相关方面的带功报告,但见人山人海的礼堂内,多位身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模样的人坐阵台前,沈昌通过无接触的手势推拉,同时给十几名患者发功。然而,有关调控结果则全是听他自己口头说的,在他印发的所有个人资料中,阿宝从未见过有关专家签名的权威报告。如此重要而有说服力的试验结果,倘若是真的,他没理由不深加利用。
“既然沈昌这样法力无边,何不当场让某位女法官长出肿瘤,然后再让它变没,以便让法官们心服口服,进而使指控不攻自破?”面对网络调控视频,阿宝继续犀利地对老人发问道。
“你说这种妄语,是会造恶业的。信则灵,不信则不灵。气功需要气场,治病也需当事人配合。都是像你们这些不信之人,老是给负能量,减损了气场,效果自然差。”华老太生气地责怪道。
那期间,阿宝还告诉华老太,在顾老师的引荐下,他和阿红在京第一次见到出狱后的沈昌时,他额上有块尚未痊愈的伤疤。阿红关切地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夜深人静路遇劫匪被人打的。后来,阿宝在上网浏览时无意中发现,网上有不少诸如“沈昌在某地又出来骗人了”等帖子。联想到这些年沈昌四处托人注销网上恶评的做法,阿宝恍然大悟:受害者绝非阿红一人。他高度怀疑沈昌头上的伤疤,是被受害者复仇所致,而他根本就不敢报警。
还是把镜头切回华老太家中吧。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华老太不服气地解释道:“医学远非万能,你能保证到医院就一定能治好?你可以打听一下,放疗化疗的副作用有多大,术后又能活多久。我们做出这种选择,也是看了很多资料、咨询了很多人的。”
“万事皆有两面性,无论怎样选择往往都难得两全,都隐含着部分赌的成分,这是事实。但是不同的选择,胜算的风险系数大不相同。想一想,一只离散的羊,相比于羊群里的羊,被狼吃掉的概率是不是天差地别。纵然我们无法确知到底什么更有效,但总该大抵能够预见到什么更危险。”阿宝痛心疾首地反驳说,“当我们面对多种选择举棋不定时,最简便省事的办法,就是随大流,这样即使吃亏了也不至于后悔。医学虽非万能,却是当前的主流疗法,我们为什么要特立独行,甘愿去冒如此大的风险!”
浩瀚宇宙,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阿宝一向认为,人生在世,同样应心有所向、行有所归。当你自诩什么都不信的时候,事实上你恰恰选择信仰了虚无。信仰的天空如此绚烂多姿,只要笃信以善为本,虔诚为要,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石一鸟,皆可引以为信。基于这样的想法,阿宝从不干预甚至可以说一向十分尊重华老太的信仰选择,他感到愤懑不解的是,在追寻宗教和功法的道途上,华老太显然已经剑走偏锋走火入魔而不能自拔。
其实,所谓江湖大师的功夫,说到底是靠心机和忽悠。流传的大师套路有三句话:病挺重,但能治,得花钱。其实,一般来说,这后一句话是不可明说的,因为一旦谈钱,就可能涉嫌非法行医,要承担法律后果。所以他们大多闪烁其词,拐弯抹角挖坑诱你自投罗网。有一次,沈昌就在餐桌上对阿宝说:郑州有位病人出10十万元请他过去调治,这不,因为正给阿红调治才一直没时间去。当时阿宝会意地说:“没关系,只要能彻底治好阿红,我们给20万也无所谓。”生命至上,阿宝愿意倾其所有,孤注一掷。
信仰一种东西很难,摆脱一种执念更难。可以想象,阿宝和华老太的这场激辩,注定无果而终,不欢而散。回到农家院,遥望满天繁星,阿宝只能以泪洗面,喟然长叹:白天不知夜晚的黑,夜晚也难见白天的亮。一个眼睛斜视的人,起码承认别人是正视的;而一个心灵斜视的人,却总认为斜眼的乃是别人,而不是他自己。
五、病急投医
位于县城西南两公里处的农家院里,客厅窗前两棵原本长势喜人的石榴树,由于平时无人搭理,本是应该开花结果的时节,却因受了虫灾已经枯萎,俨然是个不祥的预兆。
这个农家院,是多年前阿红逗留老家期间一手设计打造的,虽陈设简朴,但风格独特,精巧雅致,令人赏心悦目。庭院正前方不远处,有座造型优美的小水库,人称小三峡。水库南畔的山丘上,一年四季松涛阵阵,松林间飘着五颜六色的片片幡经,随风时时给人送来祝福。往日里,身体状况稍好时,阿红会带上毡子爬到半山腰,躺在一块巨石旁的平台上晒太阳。用她的话说,是“吸天地之灵气,收万物之精华。”
此次阿红进驻后,考虑到身边需要近身护理,虽然起初她并不情愿,后来也只能让唯一有自主时间的阿霞,前来协助照料日常起居。此时,阿红的胸部还插着上次到医院检查时安上的导管,以引流心包里的积液。她点名让性格温顺而又心灵手巧的表妹阿玲即阿浩的妻子,每天上班前过来帮忙换一次液包。
医院放弃了治疗,功法治疗又彻底失败,还有啥好法子呢?常听人说,偏方治大病,高手在民间。于是,阿丽和阿玲几经打探认识了临县一名老人,据说当年他也得过癌症,被医院放弃后,通过自己调制偏方治疗,竟奇迹般痊愈。之后,他乐善好施,为不少濒危患者提供偏方制剂,相传治好了一些人。征得阿宝和阿红同意,她俩决定前去拜访这位长者。走前,阿玲悄悄告诉阿宝,对方电话里有言在先,说只图积德行善,不卖药只赠送。于是,阿宝匆忙为他备上像样的精致礼品。
一见面,老大爷直言不讳地说:凡来找我的,大都像你们大姐这样被医院判了死刑的,我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能否彻底治好不敢打包票,但多活十年八年没问题。末了,他送给来者一大包研磨成粉的偏方药,据说成分主要有蜈蚣、壁虎、蟾蜍等,名之曰以毒攻毒,阿宝故此称之为“五毒粉”。
就在探访那位长者的同一天,华老爷突然骑着电动车来到农家院,送来一个鼓囔囔的大提包。现场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包成捆的人民币,看上去足有十七八万。
“这是我和你妈一辈子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原本想等我们老了,留给三个女儿家的孩子。现如今,你们看病需要用钱,你们是家中老大,对家庭贡献也最大,我和你妈合计着,你们今天就看着分了吧。”
看着老人那慈善仁爱的样子,阿红与阿宝对视了一下,彼此摇了摇头。阿红转头望着老人,泣不成声:“爸,我们有医保,也不缺这点钱,您身体不好,手头怎能不留钱应急!”
“医保归医保,可民间偏方用药不是报不了么,再说孩子出国念书花费很大不是。”体弱的华老爷喁喁细语。
“不行不行,如果手头没点钱,等你俩老了,万一哪个孩子不孝怎么办!”夫妻俩坚辞拒绝,最终硬是让阿霞把钱给老人送了回去。
必须承认的是,包括华老太在内,阿红的父母,正如天下万千父母一样,无时无刻不深爱着自己的儿女,甚至恨不能拿自己的命换儿女的命。这一点,阿红和阿宝从未有过一丝怀疑。
重疴当用猛药,服完几剂熬制的五毒汤后,阿红的症状曾一度有所好转,至少没有加重的迹象,这让全家人喜不自胜。但好景不长,不久后她的四肢浮肿又开始加重。
这时,妹妹阿明的老公、二婚进门的阿黄,又言辞恳切地向阿宝推荐了W市的一名退休老中医,说他的原配夫人几年前患胃癌,因发现得太晚,虽然联系上了这名老中医,但还没来得及治疗便突然离世,很是遗憾,希望大姐能做最后的尝试。
病急乱投医,阿宝和阿黄旋即陪同阿红,赶往老中医诊所。一见面,对方从抽屉里端出厚厚几大本病例,说这其中多数病人的情况和阿红极为相近,且大都经由他之手治愈了,让阿红放心用药。就这样,他们又从这里买下了一大袋中草药,遵医嘱拿回家熬汤服用。一个月疗程过后,病情仍毫无起色。
无疑,这是一场生命的狂赌,也是一场信仰的角力。
【作者简介】:方殊音,资深媒体人,央媒高级编辑,知名记者,文化学者。在主耕新闻写作的同时,于小说散文、杂文随笔、诗歌歌词创作等领域也多有涉猎,并发表相关作品百余篇。
【编者按】《红皮蛋》(上)部描述了一曲生命即将陨落的悲凉挽歌的前因后果,更是一场执念与愚昧酿成的人间悲剧的前奏曲。芳华绝代的阿红,一生爱美向善、温柔通透,却因执念虚妄功法、摒弃科学医治,一步步错失生机、耗尽余生。家人的偏执盲从、江湖术士的欺世牟利、亲友的无奈救赎,层层交织成困住生命的枷锁。从虔诚练功的虚妄期盼,到确诊绝症的绝望崩溃,再到病急乱投医的徒劳挣扎,每一段经历都令人扼腕痛心。故事以个体的生死悲欢为切口,撕开封建迷信的虚伪外衣,道尽无知执念对人生与家庭的毁灭性伤害。逝者已逝,往事皆殇,这段沉痛的过往,终是警醒世人敬畏科学、破除愚昧、珍惜生命。作者以个人悲剧折射社会乱象,于细碎烟火中拷问愚昧与信仰,立意深刻、发人深省。通篇悲情而不刻意煽情,兼具纪实的厚重与人文的悲悯,引人深思、久久难忘。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