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沧浪河畔”之老宅春秋
点击:166 发表:2026-07-14 08: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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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子,大多指住过两三代人的宅院,六七十年的光阴冲刷,宅子就有了沧桑感。超过百年的宅子,要么成了文物,要么早已化作尘烟。
其实,哪个人家没有老宅呢?哪个儿女不是从老宅的血地中孕育的?哪个儿女不是从老宅的门口走到外面去打拼。无论身处何方,即便地理意义上的老宅已消失,但只要记忆不灭,故园老家,终会是人时常魂牵梦萦的根脉。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南大街支路舒家巷是城内为数不多又宽又长的一条巷中巷,两侧高矮不一的平房,东西相通的老巷,浸透着光阴的味道。往东到巷子尽头就是沧浪河堤(南公路),南门母亲河像一条碧绿的玉带横亘在南公路旁。走进淡墨色小青砖铺的舒家巷子中间,拐个弯就会串入一条又窄又深的小巷子,巷里中间一户门朝东、红砖头砌墙建的矮小土坯房,这便是我出生的老屋。夹在我家老屋边上有两处东西并行的老宅院,它们如同一枚硬币的两个面:一个面,是宗家老宅子;它的背面,是冷家大院。
在我零星的记忆中,舒家巷里最好的房子,就是宗家的老宅子。因宗家是做猪肉生意的大户人家,那老屋就盖得高大结固,是那种北正房南厢房的结构,在整条舒家巷里除了冷家大院内三间青砖黛瓦马头墙的大平房外,家家户户都是低矮的平房来说,简直就是凤毛麟角。光青砖垒砌的门楼地基就有1米多高,大门是暗红色的木门,对称的两扇。如果有兴趣看一下象形字中的那个“门”字,就是这个大门的样子了。在从前的文言文里,两扇的称“门”,一扇的称“户”,合起来就是“门户”。暗红色不是木门本身的颜色,它是一层漆皮,漆皮包裹着木门。大门下端的漆皮有一点点剥落,露出了里边的已经非常陈旧的土灰色的木头,和许许多多普通的木门差不多,简洁的,看起来并不很沉重。但是现在,我知道它有着十分的重量,这个重量,是时间,是历史,是生命,是人生的路,是路上的风雨路上的故事。
门的中间,有两个铜色的门环,底座是普通的圆形底座,不是那种很讲究的带有寓意图案的精美铸造的门环。门环的底座也称为“铺首”,通常老宅大门上的铺首会是椒图、狮虎、龟蛇之类的,取“神兽护宅”之意,并且还可以彰显主人身份。人们曾经尤其喜用椒图,传说它是龙生九子之一,性格孤僻,封闭自己,极不喜欢其他生物进人自己的巢穴,这样的性格用来守门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记忆中这里没有。宗家老宅的大门上,是很普通的铺首。“铺首衔环”的那个“环”,也一样普通,就是两个已经昏暗的铜色的圆环——但是你细细打量,静静地听一听,就知道了。在这普通的昏暗之中,正绽放着光的年轮打磨出来的光彩,你能听到它在历经风雨后发出的无声之声,你拍打它,它或许不再清脆不再响亮,但那是一种沉闷的厚重的力量——这就是老宅的力量。
依稀记得,宗家老宅的门上贴着对联:岁岁平安寿多,年年顺景财源广。也很普通。是一种岁月安好的普通,是一种平凡却能让人心动的普通。
小时候我常踮起脚尖,用小手扒着门沿去够拍那个门环,脚尖踮得发酸,只为听见门环撞击的清脆声响。宗家宅院门吱扭一声打开,推门而入,一棵大槐树和一棵大桃树并肩在院子中间,翠绿茂密的树叶,枝叶间阳光投射的光点,照在地上厚厚的残枝、落叶上,环顾四周,高高的上屋(堂屋)坐北朝南是三间灰瓦房,正对上屋是底矮的两间下屋(厢房),上屋的墙壁上和院子的围墙上都镶嵌着镂空花砖,图案精美。一条乌砖铺成的小径从正屋(堂屋)门口穿过院子直通到南面的下屋(厢房)。整个院子呈现出南北长、东西窄的矩形。院里泥土湿润,绿植很是清雅,夏日会冒出几株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轻轻摇晃。偶尔有蜻蜓停在草叶尖,一伸手,它便“嗡”地飞远了。
那时,宗家子女下乡插队,剩下老两口守住在这宽大的老宅院。虽说,老两口过着空巢老人的生活,但他们的家,一点儿也显不出颓唐、破败的样子,春天时一树桃花,夏天时一地绿荫,秋天时一只只金黄色的银杏叶子在空中轻盈旋转,冬天时洒满一院子阳光,使得这座小院子里并不显得出寂寞和单调,日子有板有眼,安详而有序。我还记得起他们老两口儿当时的模样。老爷子个头儿高高的,头发花白,身板儿挺拔,似乎总穿一身黑粗布的衣服,夏天是单的,冬天是棉的,浑身上下清清爽爽,年轻时一定也是个帅气的小伙子。记得他经常把两手揣在袖筒子里,站在街面上跟人说话,面相平和、沉稳,说话不紧不慢,从来看不出有什么忧愁的事情。老太太似乎总是站在离老爷子不远的地方,望着这边不言声。她的脸很白,有很细的皱纹,穿的也是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头发梳理得溜光水滑,纹丝不乱。我猜想,她在年轻时放在人堆儿里,也一定是一个人样子哩!
后来,老两口相继去世,老宅院成了一座阴森的空屋。因为久久没人住,老宅就显得格外冷清,甚至连昔日可入的家燕也迁走了,只剩下空落的一处宅子。俗云:没有人气,物也空寂。正房和下屋的屋檐下,缠满了蜘蛛网。或许,宗家老宅已经成了野猫和老鼠的乐园;或许蜘蛛跟壁虎成了这个封闭空间的“新主人”;或许土墙的缝隙里甚至还有蝎子和蜈蚣……这就是荒弃的宗家老宅院恰似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模样。
冷家宅院是一座青砖黛瓦砌筑的深宅大院,类似老北京的四合园。据说,此户人家是国民党陆军中将冷欣的老家。冷欣是黄埔军校第一期学员,曾任国民党军陆军副参谋长,台湾“国防部”参议等。冷欣出生在舒家巷一个小商人家庭里。冷家世代经商,生活殷实。
冷家宅院的结构,并不复杂,也不豪华,但给人一种大户人家的视觉和感觉。整座大院朝南卧着,像一本被时光摩挲泛黄的家书。大院北边青砖黛瓦马头墙的三间厢房,便是那书脊,挺直而庄重。厢房东西中各有三间正房,房子的布局形成了凹形。厢房青砖瓦舍,窗户都是木制的菱形格子和方格子,造型很精美,古香古色的,透着古老的文化气息。
印象中,冷家老宅子厢房中的正房里还有四五间小房间,每个房间都有木板阁楼,家具杂物也多。所以巷子里的孩子们玩“躲蒙子”,冷家老宅是首选之地。记得,冷家宅院没有飞梁画栋的楼阁亭台,更看不见假山影壁的花园风光,院子风格简单到顺其自然,保持原生态。但那些年,冷家大院是满的,人声砌墙,炊烟连云,有着浓浓的烟火味。夏日里天还没擦黑,大院子开始热闹起来了,做饭拉风箱声音,大人小孩吆呼声,圈窝里饿了的狗猫鸡鸭的叫唤嘈杂声,炒了辣椒被呛得不停咳嗽声,淘气的小孩被大人打了屁股的哭泣声……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冷家老宅院厢房中间住着冷欣叔侄一家人;东侧住着林姓和朱姓的两户人家;西侧住着一户卢姓人家,巷里人叫她五奶奶家;五奶奶家的正房对门分别住着我祖父、大叔和我们家。
我家的老宅属于小百姓们的瓦舍泥筑。一间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祖父辈盖的土木结构瓦房,两小间是六十年代父辈盖的红砖木构瓦房。三间瓦房俨若历经沧桑的父子并肩矗立在时代的风雨中,其间凝聚着两代人的心血。祖父凭这一间瓦屋给儿子娶到了北大街蔡家垛人家的姑娘,而父母亦凭着另两小间瓦屋,生养了我们姊妹三个。我家的三间低矮瓦屋,虽说比不上宗家老宅宽敞典雅,更比不上冷家大院气派体面,却也因挤住一家人的烟火气而显得硬朗庄严。
我家老房子有一间正屋和两小间内屋,共18平米,内有一块宗家的西山墙、南山墙和冷家的东山墙围成的20多平方的院子。那时,全家5口人挤住在老屋里,爸妈住在内屋,正屋也就是堂屋,靠西墙用木头简易搭得上下两层床铺,我睡上床,姐妹住下床;靠北墙的供桌上摆放些佛像、香烛和供品类;靠东墙摆放些桌子、板凳等日用杂品,平时吃饭、写作业的地方。房梁是用木头做的,里面经常藏着老鼠和蛇,特别是老鼠,一年四季时常陪伴着我们。半夜常听到老鼠乱蹿的声音,它们一点也不害怕人类的存在,沿着房梁跑得自由,有时用脚把房梁上的土都盗下来,黄土落到我们的书桌上,我们擦一擦照样低头不语地写作业。虽说屋子里一天到时晚黑糊糊的,夏天跟个蒸笼差不多,热的喘不过气来,冬天阴湿鬼冷还漏风,逢雨天地面墙壁不停地潮湿渗水,但老房子却是满满的柴米油盐茶味和嬉笑怒骂的温情。
在院子的西山墙落搭了一间约4个平方的小厨房,厨房的一角有地锅台。我们家平常是不怎么烧地锅做饭的,而是习惯用煤球炉做饭。厨房的地面是泥土抹平的,但是老鼠早就把那平整的地面弄得面目全非了。厨房没有什么厨具,只有一个放碗的柜子和一个洗脸的盆架。盆架早已经褪去原有的颜色,取而代之的是黑色和污色。那个盆架是我父母结婚时买的,我们家一直用到1991年搬迁。挨着灶台的一边是案板,案板很小且凹凸不平。厨房里有个很小的窗户,窗户的窗纱已经破碎了,所以厨房的窗户是不经常打开的。在这个又小又暗的厨房里,爸妈做了三十年饭,现在想想,真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家的大门是极为普通的,没有宗家老宅过高的门楼,大门也是很窄很窄的。我家的院墙很矮很矮,也很寒酸,小时候放学回家,我忘记带钥匙,总是翻墙过去,现在想起依然记忆犹新。
“以前建老宅,烧砖烧瓦,砌墙上梁,都是祖上一把汗一把汗干起来的。”父亲爱念叨这些。我小时候不懂,问他怎么总说老宅老宅的。他说以后你会懂的。后来我长大了,工作了,结了婚,才悟到父亲常常挂念和述说的老宅故事,那是因为老宅承载着我们几代人的喜怒哀乐。其实,老宅它何尝不是承载着我的童年呢?
老宅院虽小,但盛满了儿时最原始的欢乐。
老屋的南窗前,栽着一棵桃树。这棵桃树已经上了年纪,长得高过了墙头,紫褐色的桃树枝,参差不齐地向上斜伸着,有的伸到了院墙外。每年到了春天,桃树就开了满树满枝的花骨朵儿,在春风和阳光里,一团灼灼的红色,灿若云霞,谁见了都喜欢得禁不住惊叹,仰着必儿,笑嘻嘻地看上老半天。这一树美艳的桃花,一下子就把小院子的光景给点亮了,一连好几天,香气弥漫整个小院。桃树旁有个压水井,是需要人用手按压的。我们几个伙伴放学回家,就爬树摘桃子用井水掏洗干净吃。
夏天雨水较多,老宅就时常漏雨,屋里好多地方都用水盆接着。这时,母亲会去买一大块塑料布,让我们盖住房顶,这样才能安全度过漫长的夏季。夏季天气炎热,我们在屋里睡不着,总是拿个席子与扇子,爬上木梯到房顶上乘凉。此时,我们最馋的是已经在井里浸泡了一个下午的西瓜,从这个天然冰箱里捞起来,口味绝对要胜于如今从家里冰箱取出的冰西瓜。我们躺在房顶,望着满天的繁星,摇着蒲扇,吹着舒服的野风,啃着甜甜的沙瓤西瓜,凉丝丝的甜从舌尖窜到心里,连打个嗝都是甜蜜的。听着大人讲三国那刘关张桃园结义的故事,好不惬意。
秋天的院子,结满了瓜菜。我们家最爱种的就是南瓜。母亲会找来几根长的木棍用来搭架,让南瓜往上攀爬,它们可以爬到屋顶上。九月果香,屋顶上爬满的南瓜叶开始渐渐枯黄了,萧黄的瓜藤上留着几十个磨盘般大小的南瓜,墨绿的,或透着老红,安详地躺在高高的墙头,享受着秋日的阳光。十月,硕果累累的日子。瓜熟蒂落,每隔二、三天,母亲便在南瓜藤上折断南瓜藤,把一个个成熟的南瓜采摘下来,堆在家里桌子下面。没隔几天,桌子下面的南瓜堆成小山。
冬日里,寒风呼呼地刮着,我们穿着母亲做的棉衣棉裤,挎着母亲做的棉布书包,脖子上围着新买的围巾就去上学了。小时候的雪下得很大,下雪的天气也非常多。我们在雪地里打雪仗,屋顶、房子、水井上,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我们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去找小伙伴玩。回到家棉鞋都湿透了,头发上有时也结冰,脱下潮湿的棉鞋,放在火炉上烤,会冒出白茫茫的热气。可那时的我们一点都不觉得冷,冻僵的小手在火炉的热温下开始慢慢恢复知觉。那时的小手往往冻得裂开好几个口子,等到天气回暖时,奇痒无比。如果雪融化掉,房屋檐上就会有冰锥子,我们会拿着长长的竹杆敲下来。不管有多硬多凉,硬往嘴里塞着吃。那时不怕肚子疼,也不怕会生病。
七十年代。爱好无线电的老爸,鼓捣组装了一台9寸黑白电视机,我家成了南大街唯一有电视的家庭,虽说我家老屋在巷中之巷,又偏又窄、又矮又小,但那时却是鲜有的百姓娱乐集结地。晚饭后,我家那块空地坐满了左邻右舍的大人小孩等着看电视,逢遇阴雨天,一屋子人挤得满满的,水泄不通。我家那台“小人书”(对9寸电视的戏称),满足了当时街头巷尾人们的眼福。现在偶然碰到老邻居提起城南旧事还说:你家老房子那时候的样子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天天总想去你家看电视《姿三四郎》《霍元甲》。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刮到了兴化这个小城里,普通工人的爸妈也逐渐尝试“下海”,摆摊卖起了小金鱼,后来老爸干脆提前退休在家里养殖金鱼,一下子在院子里砌了6张水泥鱼池,那时我姐和妹已出嫁,我又在扬州上大学,老爸索性在正屋搭起木头架子,摆放8个样品鱼缸,就这样,兴化首家金鱼养殖场就这么建在南门舒家大巷内的小巷深处,我家不起眼的老宅子又成了兴化城区家喻户晓赏鱼买鱼的好去处。
1991年那场洪灾,曾波及沧浪河及周边南门地区,沧浪河边的我家老宅子,首当其冲。持续了数日的倾盆大雨,将世界变成了汪洋。天空被厚厚的云层遮盖得密不透风,空中忽明忽暗的闪电和随之而来的声声闷雷,仿佛提醒着人们,还没完。南门的大街小巷一条条或粗或细的浑浊的河,裹挟着路边的杂物向着各自的方向奔涌。沧浪河水位已接近极限,几乎与河岸公路齐平。暴雨刚下不长时间,我家老宅子就进了水。我家老房子地势低,平时就潮湿不堪,现在更成了泽国。妈不停地用舀子往门外舀水,可瞬间水又没过了脚踝。屋顶也漏得不成样子,床上、桌子上、柜子上、箱子上摆满了接雨水的盆盆罐罐。我们姊妹仨蜷缩在床上,无助地望着窗外,院子里肆虐的狂风夹杂着暴雨把那棵老楝树打得东倒西歪,不得消停。
爸头戴席斗篷,身披塑料布,浑身湿淋淋地回来了。一进家门,他就对妈说:“这儿不能住了,听说沿河边的人家,雨一住,就得搬走,赶紧拾掇拾掇吧。”妈突然间慌了神,愣了一下,问:“搬走?往哪儿搬?”爸说:“哪儿,现在还不清楚,估计得搬。”
暴雨又下了一天一夜,终于停了。可眼前的世界已面目全非。昔日熟悉的沧浪河,没有了波平如镜,也没有了波光粼粼,变得异常陌生:河面变得很宽,码头不见了,河岸公路不见了,不时有枯树桩、动物的尸体和不知道什么东西随着黄色的浊流向下游漂去。
雨住后,路面的水渐渐地退下去了,大街上已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太阳慢吞吞地从云层中露出脸来,又羞愧似的时隐时现。女人们把屋里湿漉漉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到太阳下晾晒,似乎恨不得连同自己也放在太阳下一并晾晾干。
高音喇叭里又传来搬迁的动员令,大街小巷人家不得不拖家带口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宅子。妈边收拾边问我爸:“大水退了以后,还能再搬回来吗?”爸说:“估计难了,听说南门整体要拆迁改造。”妈听后眼圈红了,她嫁过来就住在这里,与沧浪河为邻差不多有三十年了,就像院子里的那棵老银杏树那样,恋土难移。
家中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能搬走的都搬上平板车,望着蝉蜕般被丢在沧浪河边的老宅,全家人的心空落落的。爸拉着板车在前面缓缓地走,妈在车旁默默地推,我们姊妹三个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在后面慢慢地跟,黑子也在我身后紧跟着。 这是我家养了差不多快有一年的中华田园犬,它通身则黑得像缎面一样发亮,全家人都亲昵地喊它“黑子”。那黑子有点不愿意走似的,走走停停,一会儿驻足在一棵树下深深嗅探,一会儿对着墙角若有所思,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肃而有趣的告别仪式。我连轰带赶,它才哼哼着慢慢腾腾地往前挪。
沧浪河公寓小区门口(原来的木材公司办公楼旁)一幢平房是我家新房,从嘿哟嘿哟地夯实地基,到砖墙一天一天长高,终于开始上梁了。上梁鞭炮声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大人孩子,他们挨挨挤挤,在下面等着接“福”。木工师傅骑在梁上,抓起笆斗里的馒头、花生、糖果,边撒边唱:东南西北我不撒,先敬主家万年柱。馒头落地滚元宝,四邻八舍都来抢。小伙抢到配鸳鸯,姑娘抢到配情郎。中年抢到富贵长,老人抢到寿无疆。撒了馒头撒喜糖,主家福禄万年长……
梁上的人唱一句,下面的人跟着一齐道声“好”,“福”气便如天女散花般从空中落下,众人纷纷俯首争抢。爸妈也一扫受灾以来的愁容和倦容,舒展了眉头,望着深秋阳光下快要竣工的新房,想着一家人即将安居于此,禁不住眼圈又红了。
南门拆迁的时候,我特地去了一趟舒家巷,驻足观望。在隆隆的推土机声中,宗家老宅、冷家大院和我家三间老屋很快被碾为平地。老祖宗留下的祖屋老宅,在一片叹息声中,刹那间灰飞烟灭。
想想我家那三间破旧的红瓦房,现在显得那么矮小,屋顶上满是碧绿的青苔,和现在自家可住的宅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实在无法想象,那座老宅那么小,怎么会住下我们一家五口人呢?我们那片巴掌大的地方,怎么可以供我们玩耍呢?尽管老宅子已经消失殆尽了,那里都有我儿时最难忘的记忆。
【编者按】一方老宅,承载半生烟火,沉淀岁月深情。作者回望兴化城南舒家巷的旧时光,细数宗家老宅、冷家大院与自家老屋的风貌百态,记录巷弄邻里的温热日常、四季童趣与生活点滴。从人声鼎沸的小院时光,到1991年洪灾过后拆迁迁离,旧宅终归尘土。文字质朴真挚,道尽故土眷恋与乡愁,也留存了一座小城的时代烟火与岁月变迁。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