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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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乡下,一根木扁担包揽了家里很多农活。挑井水、运黄土、担粪肥,秋收时节还要挑沉甸甸的谷粮,一年四季的烟火生计,依托这一根扁担过得热热闹闹。
家里最早的扁担用料扎实,肩头受力的中段特意用两层木料叠合加厚,耐得住重压。长年往返田埂井台,木身被汗水浸得温润发亮,侧边却劈出一道浅缝,幸而未曾折断。后来爷爷寻来硬实木料,细细刨平打磨,亲手削出第二根扁担。
幼时的我,只立在院边观望,看爷爷与母亲日日与扁担相伴。拂晓薄雾漫过井沿青苔,他们挑着木桶踏碎露水挑水;日暮从菜园归来,竹筐坠在扁担两头,盛满一大家人的菜蔬吃食或猪草牛草。那时总觉得挑担是大人的事,从没想过自己也要扛起这份重量。
一日饭后,奶奶擦着碗,头也没抬,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你也该学学挑水了。”没有道理,没有解释。第二天,她把扁担靠在了我常坐的那条门槛边。她说:“你试试”,双眼看着我,像是说:你长大了,该学着挑担了。
我个子自然没有大人高,原装绳钩过长,水桶一迈步就蹭着泥地。我在扁担两头反向缠绕绳圈,左一圈右一圈,一点点收短挂钩,直到桶底堪堪离地,才扶着木杆,颤巍巍迈开步子。初学之时步履摇晃,担心绳钩不稳水桶掉了,因平衡不好,水花不断泼洒在裤脚,练了许久才寻到平衡。有一回终于走完一趟,桶里的水只溅出很少部分,担子终于稳了。心底悄悄生出几分少年独有的骄傲,腰背不自觉挺得笔直,路过街坊时,还会刻意放慢脚步,有意上下颠几下。那些年井水浅,奶奶每天用的水,大半是我挑回来的。我没觉得那是辛苦,只觉得那口缸满了,院子里就踏实了,心里更是多了一份自豪感。
学会了挑水之后,院角那根扁担就不再只是大人的东西了。后来挑土、运粪的重活我也跟着上手。挑水两三趟便能蓄满水缸,还算轻快;运土送肥却是磨人的苦差,肩头皮肉娇嫩,光秃秃的木杆反复碾磨,不出半晌便磨破一层皮,灼痛顺着肩头蔓延。爷爷干重活总会垫一块厚布护肩,我却嫌布垫臃肿难看,执意不肯用,咬着牙一趟趟往返田地。身体虽酸痛,可一想到自己能为家里出力分忧,那点疼,倒被心底的满足冲淡大半。后来家里添了小平车,拉土运肥不必再靠肩膀,扁担便退到井台边,只挑水这一件事了。
再大一些,上大学进城,周末回家,那时依然住平房,家中依旧没有入户水源,每日仍要扛着扁担,拎桶去路边公共自来水供水点挑水,扁担依旧日日派得上用场。直到往后搬进单元楼房,水龙头一拧便有清水流淌,木扁担才彻底卸下肩上的活计,被闲置在墙角,蒙了一层薄灰。
扁担放下了,但心里的东西并没有放下来。如今走在街上,经常会看见年轻父母或者祖辈们替孩子背着书包、拎着水壶,孩子两手空空地走在前面,我总会想起那根扁担。它靠在门槛边,我知道什么时候用它。
如今回到家乡,那根扁担依然在杂物房待着。阳光斜落老屋,落在扁担两层拼接的木痕与那道陈旧劈缝上。木头被磨得光滑,我伸手摸了摸,木头是暖的。
【编者按】一根旧木扁担,串联起一代人的乡土岁月。文中以细腻笔触记叙挑水务农的年少往事,扁担磨出的伤痕、独力持家的欢喜,皆是朴素生活的印记。时代变迁,自来水取代肩挑劳作,扁担归于角落,却留存着独有的成长哲理。小小扁担承载劳作担当,照见自立初心,引人深思当下青年该扛起的人生责任。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