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院笑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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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中段有一座老宅院。儿时路过,总觉它格外特别:院墙高大敦实,后墙钉着一排排雁形铁钉,模样古朴厚重。门厅敞亮开阔,门前立着一面高大的莲花石雕照壁,每次途经此处,我总要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照壁里头是李家宅院,外头便是村里的小晒场。放学之后,一群孩子总聚在这里踢毽子、跳绳、滚铁环,热热闹闹。四周皆是低矮的泥墙土屋,这座青砖围起的大院落在一片平房之间,格外惹眼。高高的院墙能圈住房舍院落,却拦不住院里飘出来的笑声,那清亮的声响顺着瓦缝钻出来,轻轻落在巷口的老槐树上。
这笑声,都来自院里的李婶。
李婶个子不高,一双眼睛灵动有神,天生就是一副爱笑的模样。与人闲聊不过两三句,便能笑得开怀爽朗。那笑声辨识度极高,隔着老远听见,便知道是她来了。
她嫁到村里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下地干过农活。早些年生产队集体种地,村里妇人日日扛着锄头下田劳作,辛苦一天最多只能挣八分工;后来田地分到各家各户,李婶依旧是村里少见不用下地的人。她常年肤色白净,一双手纤细柔嫩,完全不像其他常年务农的妇人那般粗糙黝黑。有人好奇问起她家田地在哪?她总是笑着摆摆手:“我从没去过,压根不清楚。”
旁人都羡慕她福气好,日子清闲自在。唯有她母亲清楚,这份从容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委屈与难处。每到清明前后,老人家便会来女儿家住上一段日子,帮她拆洗棉衣被褥,母女二人一边忙活针线家务,一边闲话家常,话语间依旧萦绕着细碎温和的笑声。
李婶一共养育了六个孩子,三男三女。大女儿小兰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一条腿落下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别的孩童在场院里肆意奔跑玩耍,小兰只能默默坐在门槛上望着。她早早便辍了学,整日跟在母亲身边学习做家务、做针线女红。
有一回我路过院门,清晰听见院子里传来小兰的哭声。李婶没有半句责备,蹲下身轻轻卷起女儿的裤腿,露出那条瘦弱歪斜、难以受力的腿。她掌心缓缓揉搓,从小腿按揉到大腿,再折返回来,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推拿。小兰的哭声慢慢停了,李婶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手上的动作从未停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向来笑意盈盈的李婶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可到了第二天,她照旧坐在门厅纳鞋底、缝补衣裳。邻里街坊上门倾诉生活的烦心事,她耐心倾听,柔声劝解宽慰,话落之后,依旧是一串轻快的笑声。
要好的姐妹私下替她发愁:“小兰腿脚不便,以后怕是不好嫁人,你心里就不着急吗?”李婶笑意安稳,笃定地说道:“不用忧心,我家小兰手巧模样周正,往后定会嫁到城里去。”
岁月流转,小兰长大成人,生得清秀端庄,针线活更是精巧出众,果真如愿嫁到了城里。出嫁那天,李婶站在院门口目送女儿远去,笑声依旧洪亮如常。只是旁人留意到,她转身回院的瞬间,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
李婶四十七岁那年,丈夫不幸罹患癌症撒手人寰。丧事料理妥当,亲戚邻里陆续告辞散去,偌大的院子一下子空旷冷清。她独自在院中伫立许久,随后拿起墙角的竹扫帚,静静清扫起院落。纸钱碎屑、落叶尘土,她一帚一帚慢慢扫净台阶与边角,扫了很久很久。天色暗下来,她没有点亮屋内灯火,就独自坐在冰冷的门槛上,静静坐到深夜。
第二天,熟悉的欢声笑语,又照常从院墙里漫了出来。
六个孩子陆续长大成家。一个儿子参军入伍,她专程前去部队探望,见了面,她笑着说:“妈老了,背也驼了,会不会给你丢脸?”儿子望着她诚恳说道:“不丢脸。妈,您是我的骄傲。”李婶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还有一个儿子留在家乡做起副业,勤恳踏实,家境渐渐安稳殷实。
李婶高寿九十二岁,于去年春天安然离世,走得平静又安详。
后来我外出求学、奔波工作,人生路上也常遭遇困顿煎熬,每每觉得难以支撑之时,总会想起那座青砖老院,想起从瓦缝间飘出的阵阵笑声。
年少时只觉得这笑声热闹好听,历经世事才慢慢懂得:高墙拦不住笑声,从来不是因为她的生活毫无苦楚,而是她习惯把万般心酸独自咽下,只将温和笑意展露在外。她这一生并非没有遭遇磨难坎坷,只是熬过风霜之后,依旧选择笑着面对日子。这座闲院中悠悠漫开的,从来不止是声声笑语,更是她用一辈子参悟、践行的,好好活下去的温柔与智慧。
【编者按】青砖古院,一缕笑声贯穿半生岁月。文章以儿时记忆落笔,描摹李婶饱经风雨却始终乐观的一生。文字温润质朴,于乡土往事中刻画了动人女性形象。身遇多重磨难,命运迭起悲苦,她却将伤痛暗自收藏,把温和笑意赠予世人。寻常乡野人物,蕴藏通透坚韧的生命力量。岁月沉淀之后方才读懂,那份从容欢笑,是历经沧桑孕育出最动人的生活智慧。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