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徐州市区庆云桥东边，故黄河南岸，矗立着一座四柱三楼式的木质牌楼。它雕梁画栋，翘角飞檐，上覆绿釉筒瓦，古色古香，静默中透出沧桑。牌楼正中的横扁北面，上书四个苍劲饱满的楷体大字——大河前横。

       这座牌楼建于清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由时任江南河道总督黎世序主持修建，匾额亦出自其手笔，旨在纪念当时黄河治理的成功。“大河前横”，意指古老的黄河横亘于徐州城北门之前。在我看来，它不仅是一种地理描述，更是徐州与黄河千年抗争史的见证。

       从1128年到1855年，黄河主流流经徐州七百余年。她哺育了徐州文明，同时也给徐州带来了深重水患。从古至今，徐州人民一直没有停止过与黄河水患的抗争，谱写了一曲曲感人至深的壮歌。

       二

       有着6000年文明史和2600年建城史的徐州，自汉代起就与黄河展开了不屈的较量。

       汉武帝元光三年（前132年），黄河在河南濮阳瓠子决口，向东南注入巨野泽，又经泗水南下夺淮入海，殃及徐州二十四年，与此同时也是徐州与黄河斗争的二十四年。这是史上有确凿文字记载的徐州与黄河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北宋时期，黄河水患愈发频繁。天禧三年（1019年），黄河于河南滑州决口，洪水直逼徐州城下，水位几乎与城墙齐平。好在徐州人民齐心协力，挡住了洪水的侵袭，城池得以保全。

       而最为惊心动魄的一役，发生在北宋熙宁十年（1077年）。

       那年秋天，黄河在澶州曹村决口，洪水如万马奔腾，沿泗水直扑徐州。此时，到任仅两个多月的知州苏轼，展现出了非凡的魄力与远见。他未雨绸缪，水未到达徐州时便组织民众备齐各种防汛物资，加固城墙堤防。及至洪水围城，又逢暴雨倾盆，水位猛涨至二丈八尺，全城危在旦夕。

       此时，城中的有钱人家开始纷纷出逃。苏轼闻言，召集他们信誓旦旦地说：“富民出，民皆动摇，吾谁与守？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此言一出，稳定了人心，外逃者纷纷止步，加入到抗洪队伍。他又亲赴军营，动员驻城禁军参与抗洪。卒长被其精神感动，慨然应允：“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当效命。”

       随后，苏轼又指挥军民在城东南抢筑长堤，阻拦洪水，长堤从戏马台一直连接到城墙。他日夜坚守在抗洪一线，数次过家门而不入。历经四十余日，洪水终退，徐州城得以保全。次年，为镇水患，他在东门建起一座黄泥涂壁的楼阁，取名“黄楼”，寓“土实胜水”之意。

       这座屡毁屡建的黄楼，至今仍屹立在徐州故黄河畔，向后人讲述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往事。

       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为阻金国铁骑南下，南宋开封守将杜充掘开黄河。滔滔河水自此侵占泗水河道，夺淮入海，开启了黄河主流经行徐州长达727年的历史。徐州的命运与黄河彻底捆绑，水患更频，斗争愈烈。

       素有“一碗水，半碗沙”之称的黄河，到了下游，大量泥沙淤积在河床上，导致河床不断抬高，两边堤坝亦只好随之加高，以致成为“地上悬河”， 水流不畅，决口、泛滥时有发生。

       明代，徐州黄河水患达到了“三年两决口”的境地。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七月，黄河在沛县决口，良田淹没，漕运中断，明祖陵告急，朝野震动。

       危难之际，治水能臣潘季驯被朝廷派到徐州，带领人民治理黄河，也开启了其四度治河的传奇生涯。

       这是一位值得徐州人民永远铭记的治水英雄！

       潘季驯深入实地，向有经验的老河工及老农请教，提出了“筑堤束水，以水攻沙”的方略，创建了由遥堤、缕堤、月堤、格堤组成的堤防体系。经他治理，黄河河道得以稳定近三百年，水患大减，漕运畅通。

       万历十八年（1590年）徐州城再遭水淹，众人纷纷议迁城址，远离黄河。已是迟暮之年的潘季驯，仍拄杖亲临，力主疏通奎河，排走积水，保住了徐州城。

       天启四年（1624年），黄河在徐州再度决堤，这一次给徐州带来的是灭顶之灾。清代同治本《徐州府志》描述当时的情况是：六月二日夜，“河决魁山东北堤，灌州城，城中水深一丈三”，“官廨民庐尽没，人溺死无算”。大水三年方退，整座城池被泥沙深埋，仅余南山之巅。然而，这一场大水，并未让徐州城臣服，远离靠近黄河的这块“是非之地”， 水退之后，徐州人民硬是在原址上重建了一座城市，让徐州城重新屹立在黄河之畔。

       侵袭—防护—毁坏—重建，从汉武帝时至清咸丰五年黄河彻底改道北流，这场跨越近两千年的搏斗从未停息。黄河，这位严苛的老师，以其粗暴的方式，考验和历练了徐州人民，教会了徐州人何谓坚忍不拔，何谓众志成城，何谓绝境求生的智慧。

       三

       清咸丰五年六月（1855年8月），一向桀骜不驯的黄河，在连日暴雨地袭扰下，在河南兰阳（今兰考）铜瓦厢疯狂撞开北边大堤，掉头向北咆哮而去。自此，流经徐州700多年，东入黄海的黄河，改由沿山东济水北入渤海，在苏鲁豫皖四省留下了一条长达738公里的故道。其中，徐州境内总长为234公里，占故道总长的32%，占省内总长的47%，流经域内四区三县。

       黄河走了，头顶的水患之剑解除了，然而新的困境却又接踵而至。由于缺少源水和长期淤积，徐州境内的故黄河始终未得以贯通，而高出地面5——7米的故道又阻隔了周边水系，导致沿岸旱涝交替；留下的粉砂土质，保水能力差，盐碱迅速滋生，使得沿岸以土地为生的农民苦不堪言。“冬春白茫茫，风起沙飞扬，春播一碗种，秋收半碗粮。”这首流传甚广的民谣，是黄河故道流域内150多万群众生活的真实写照。江苏省数一数二的两个贫困县丰县和睢宁都处在黄河故道上。

       与黄河的斗争仍需继续。

       解放前，旧政府忙于打仗，争权夺利，加上财力匮乏，无暇无力过问黄河故道的事情。解放后，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徐州黄河故道的治理才开始提上议事日程。

       徐州下辖的丰县大沙河是首先得到规模治理的黄河故道支流。清咸丰元年（1851年），黄河在丰县和砀山县两县交界处的蟠龙集决口，在丰沛两县境内冲出了一条长61公里的分洪道。黄河1855年改道后，这条分洪道形成了飞沙滩地貌，多年来风沙弥漫，土地贫瘠。

      上世纪六十年代，丰县大沙河畔的干群发扬“敢教日月换新天”的精神，在省里派来的专家的指导下，因地制宜，栽植苹果、梨子等果树，成功地将大沙河两岸20多万亩“只闻蛤蟆叫，沙飞不收粮”沙荒地改造成了“春来花烂漫，秋日果飘香”的果园。如今，一年一度的丰县大沙河梨花节游客如云，又甜又脆的大沙河牌苹果更是享誉华夏。

       改革开放之后，徐州市委市政府开始了向黄河主流故道发起冲锋。

1984年至1990年间，徐州对黄河主流故道进行了首次综合开发，疏浚部分河道，建抽水站、水闸、橡胶坝、分洪道等，一系列工程项目的完成，使故黄河的面貌有了初步改观。

       党的十八大之后，徐州市委市政府吹响了向黄河故道二次进军的号角。秉持“黄河开发、水利先行”的理念，全面疏浚了197公里中泓河道，让断流160年的故黄河重新贯通。这项投资约20.88亿元的工程，新增调蓄水量相当于三个云龙湖，灌溉良田30万亩，初步实现了 “河通、路畅、岸绿、景美、业兴、民富” 的愿景。

       党的二十大之后，黄河故道又打响了新一轮治理战役。2023年10月，江苏省制定了《黄河故道生态富民廊道水利建设三年行动计划（2023～2025 年）》，徐州市抓住机遇，迅速响应，排定防洪除涝、水资源配置、农村水利、水生态修复、水文化传承五大类12项工程，故黄河的治理与复兴进入了新阶段。

       现在，故黄河县区段，碧水泱泱，道路平坦宽阔，通行便利。沿河相继打造了丰县二坝、沛县安国、云龙区大龙湖、铜山区玉龙湖、睢宁房湾等多个以水文化为主的国家级、省级公园湿地景区，吸引着四面八方的游人。因水而兴的故黄河水产养殖、种植项目成为富民产业的新引擎。两岸的盐碱地已变为丰产田，一幢幢高标准水果蔬菜设施大棚，星罗棋布，蔚为壮观。

       而城区内的故黄河，如今已是一条长达十多公里的水利风景区。河水波光粼粼，两岸绿树成荫，香樟、银杏、广玉兰等乔灌木错落有致。十二座姿态各异的桥梁跨河而过，LED灯带勾勒出梦幻般蜿蜒岸线。沿岸，“兵魂”群雕肃穆，“汴泗交汇碑”沉淀历史，百步洪景观石诉说着苏轼的豪情。汉桥公园、显红岛公园、黄楼公园、古黄河公园如珍珠串联，成为市民休憩、游客寻古的胜地。

       经过数代人的接力，数十年的不懈奋斗，那条曾经给徐州百姓带来苦难的 “ 废河” “害河”，在新时代已蝶变为滋养一方的“绿色生态廊道”“生态富民廊道”“生态旅游长廊”和“历史文化长廊”，成为徐州的一张靓丽名片。

       四

       站在云龙山观景台上远眺，故黄河如一条巨幅白练，自西北蜿蜒而来，绕过城北，在庆云桥畔折向东南，静静地舞动于古老的彭城大美之地。

       一个黄昏时分，我再次漫步故黄河边。落日熔金，河水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暮色中的老牌楼显得格外静穆和壮美，匾额上“大河前横”四字，在夕阳的余晖中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我突然觉得，黄河之于徐州，不仅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河流，还是这座城市战天斗地的集体记忆，是顽强不屈、敢于胜利的精神象征和文化根脉。

       那条咆哮的大河已经远去，但它留下的故事还在流传，它锻造的精神，依然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