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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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小城,海风常年裹着温润潮气,漫过每户人家的窗台。
市中心沿街立着高层公寓,若槿的新家就在二楼。新居刚装好,她邀我过来暖房。全屋是雅致的欧式装修,采光通透,线条温润,每一处细节都雕琢得细腻耐看,处处透着主人不肯将就的审美。
参观完室内,若槿推开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我怔住了——寻常人家的阳台不过方寸一隅,这个二楼的阳台却向外延展、连通拐角,宽阔得像一小片空地。我脱口而出:“这哪里是阳台,简直是个小院子!能种好多花,完全可以做个空中花园。”
若槿轻轻笑了笑:“花种多了太繁杂,打理起来费时费力,反倒耽误时间。”我以为她只是偏爱清净,便没再多说。片刻后她补了一句:“小明格外喜欢这个阳台,打算在这儿搭一间玻璃房。”——我暗自想着,玻璃房落成后,晴日里日光漫进来,闲坐读书喝茶,日子该多悠然。
可她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过。
暖房那晚,一桌酒菜,两家人围坐说笑。我们本是同乡,一前一后落脚南方小城,小明——也就是她的先生,与我先生是同窗好友。相似的生活轨迹、在异乡扎根的期许,让两家人格外亲近。若槿高挑清丽,一米六八的个子,一双大眼清亮灵动,行事干脆利落,骨子里全是坚韧和上进。那晚我们聊到深夜,满心都是对往后日子的憧憬。
可日子并不像憧憬那么轻盈。
半年多没见。某个周六,她邀我去参加一个形象设计分享会,结束后顺路邀我回家坐坐。进了门,四下不见小明和女儿。她说父女俩出门了,家里只剩我们二人。我笑着:“难得清静,好好说说话。”
我们移步阳台。她泡了茶,又抬手点起一支烟,淡青色烟雾顺着晚风散开。她说起这大半年的奔波——在运动学校教英语,私下还辅导几个初中生,每个孩子年级不同,教案要单独备,天天脚不沾地。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起初没太往心里去。直到有一次傍晚我去她家送东西,看见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三四本教案,红笔搁在一边,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电话那头是一个家长,她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字迹潦草却用力。茶几上有一杯茶,从热放到凉,她一口没喝。我几乎每次去她家都没看到她歇着。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前不久我回了一趟太原”。我追问:“家里出了事?”她轻轻摇了摇头,指间捻了捻烟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姐姐,查出肾癌晚期,去北京求过医,没留住,一个多月前走了。”
我心口一沉。担心她父母的状况,继续问道:“叔叔阿姨可好?”。她回应道:“我母亲还好,父亲比较难接受”。她父亲曾是中医医院院长,行医半生,却留不住自己的女儿,我能理解他父亲心里过不去的这个坎。就问她哥哥能不能回来陪陪父母,她说:“哥哥在美国多年未归,嫂子的工作不理想,收入不高,主要靠哥哥支撑家,他不能请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看我。烟夹在指间,燃了一截,灰落下来,她没弹。我伸手把烟灰缸往她面前推了推,她才回过神似的,轻轻摁灭了烟。阳台外面,天色正在暗下去,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薄。
烟燃尽了。她摁灭烟蒂,沉默片刻,语气沉了下来:“我一直有个心愿,送女儿去美国读大学。她姑姑定居在美国,是医生,我想让孩子也学医,去那边深造。”她说这话时腰背挺得笔直,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空玻璃杯,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阳台空旷的远处,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说完之后,她忽然低下头,用手掌按了按自己的胸部。动作很轻,像是下意识。她没提不舒服,我也没问。但那一下按压,比她说过的所有话都更清楚地告诉我:她已经很累了。她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缓缓落在阳台那片空荡荡的台面上。我顺着她望向阳台的目光看去,大片空荡的台面安安静静,想起初次来暖房时她曾说起打算在这里搭建一间玻璃房。我一边为她加满热茶,一边轻声道:“如果这样,往后日子怕是更要操劳了。”她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却不肯松口:“为人父母,总想给孩子多铺一条路,辛苦一点也无妨。”
晚风穿过栏杆,带着凉意,桌上的茶渐渐失了温度。我看着她高挑清瘦的侧影,心中满是怜惜,却再无从开口,只能把凉了的茶又续温。
不知过了多久,一通电话传来她生病的消息——乳腺癌。她说要去广州做手术,我提出陪同,她婉拒了,说有小明相伴即可。手术结束,我上门探望,她坐在阳台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谈起后续休养,眼底是清亮的光,不见半分颓丧。她笑着说远在美国的哥哥寄来了一堆补品,手掌搭在膝头,语气平缓松弛,全然看不出半点畏惧。我看着她挺拔的侧影,悄悄松了口气。
再见到她,已是半年后的一个清晨,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玄关换鞋。我看着她弯腰系鞋带,背挺着,动作利落,和从前一样。但系完鞋带站起来的那一刻,她扶了一下墙壁——只是轻轻扶了一下,不到一秒。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始终没开口,我知道说了,她反倒不高兴。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她便重回讲台,照常上课、辅导学生。复查间隔从半年一次拉长到一年一次,她总笑着说:再过几年就是安全期了。我们每次见面,心底都盼着日子能一直这样安稳下去。
可安稳没能持续太久。乳腺癌复发,康养未满5年,癌细胞转移到肝脏。此时,她不得不辞去了所有工作,放下了筹备多年的计划,倾尽全力对抗病痛。身体稍有好转后,她离开了这座南方小城,回到太原,守在父母身边。
此后再难见面。有一回我返乡,拨电话说想去探望,她轻声婉拒——说眼下身形枯瘦,气色衰败,只想把从前鲜亮完整的模样留在我记忆里。我明白她要强的性子,不曾登门,只在电话里细细宽慰。
再后来,一通电话打来,是她的声音,单薄而平静。她说自己撑不了多久了,父母安置妥了,女儿出国的路也铺好了。这通电话,只是好好道一声别,再三叮嘱我不必专程赶来。
直到她离开,我终究没能再见她一面。我记着她那份执拗的体面,成全她想永久留在我心里的高挑明媚的模样。
如今,我经常站在自家阳台吹风看花……想起若槿那方宽阔的阳台。她未曾搭建的玻璃房一直空着,像她留给自己的一个位置——只是她从来没有真正坐进去过。
风穿过栏杆,裹着淡淡的花香,我下意识地想起多年前她点燃香烟时散开的薄雾,安静无声。
愿下一世,她能遇见一个懂得爱自己的自己。
【编者按】一方宽敞的阳台,一座未曾落成的玻璃房,藏着若槿一生的期许与遗憾。在南方温润的海风里,她怀揣对生活的美好憧憬,一边为家庭奔波操劳,扛起亲人变故的重压,一边执着为女儿规划前路,始终以坚韧挺拔的姿态直面人生风雨。病痛几番来袭,她依旧守着骨子里的要强,保留体面不肯示弱,终是没能踏入本该悠然休憩的空中花园。这是一位普通女性的人生缩影,也提醒着我们,在奔赴生活的路上,别忘了留一点时光好好善待自己,愿所有负重前行之人,都能拥有安然驻足的一隅。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