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场上
点击:215 发表:2026-06-28 08:44:30
6
人间烟火气,最浓不过流年麦熟时。岁岁芒种如约而至,乡野千里沃野褪去青绿,翻涌成层层叠叠的金浪。滚烫的热风掠过纵横阡陌,裹挟着新麦独有的清甜焦香,漫过村庄、浸透街巷,萦绕在每一寸乡土之间。古人云:“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白居易笔下盛夏农忙的辛劳图景,没有轰轰烈烈的渲染,只是日复一日的耕耘劳作,千百年来在华夏农耕大地上循环往复,深深镌刻在一代又一代农人骨血里,沉淀成中华民族最质朴的岁月底色。只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新时代的麦收,彻底褪去了祖辈、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沧桑劳苦,昔日艰辛繁复的人工劳作,已然化作从容轻快、丰产顺遂的乡村新景。
放眼如今的齐鲁乡野,芒种时节不见往年人海奔忙、躬身割麦的浩荡场景,再也看不到农人弯腰弓背、逐株收割的疲惫身影。取而代之的是轰鸣驰骋的现代化大型联合收割机,如同整装待发的铁马,穿梭穿梭在万顷麦田之中。机器驶过之处,收割、脱粒、清杂一气呵成,利落高效。留守田间的农人,只需悠然伫立在地头,闲话家常、守望田垄,看金浪翻滚、机器穿梭,谈笑风生之间,一车车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麦粒便满载而归。机械化耕种收割彻底改写了千年农耕的艰辛图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苦累劳作,渐渐淡出新时代的乡野阡陌,成为封存在岁月里的农耕记忆。轻松丰产的丰收当下,总让人忍不住回望旧时光,心生无限感慨与唏嘘。
身为六十年代生人,我完整亲历了农耕岁月最清贫、最辛劳的年代,亲眼见证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麦收时节最真实、最完整的模样。那时的麦收,没有机械助力,全凭人力支撑,每一粒粮食都浸透着汗水,每一次丰收都熬着筋骨。如今愈是从容丰盈的丰收光景,愈是让人怀念、敬畏那段滚烫艰苦的旧时光。那些年的夏日麦季、村口打麦场,藏着乡村最鲜活的烟火,满含着一代人最厚重、最难忘的岁月,是真正熬筋骨、磨心性、浸汗水、写坚守的乡村流年。许多人的青春情愫、爱恨别离,也都悄悄藏匿在这片金黄场院里,随麦香沉淀,随岁月绵长。
孟子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旧时乡里农人,终生与土地为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却一辈子默默扛着土地的重担,在岁岁耕耘、年年麦收中,熬过了物资匮乏、风雨无常的清贫岁月。他们不懂深奥的人生哲理,却用日复一日的躬身劳作、默默坚守,诠释着最动人的生命底色。恰如方志敏《清贫》中所言,朴素劳苦、坚韧坚守,正是无数平凡农人对抗岁月艰辛、撑起烟火人间最可贵的品质。岁岁麦熟,年年耕耘,土地磨砺了他们的筋骨,岁月沉淀了他们的善良与坚韧,也滋养了一方乡土的生生不息。
记忆里的生产队岁月,是集体劳作、万众同心、守望相助的滚烫岁月。每到麦熟大忙时节,时光仿佛被按下快进键,全村男女老少全员上阵,不分昼夜、不分老少,抢收、抢运、抢晒,分秒不敢耽搁。乡间自古流传“麦熟一晌,蚕老一时”的老话,熟透的麦子最是娇气,怕狂风倒伏、怕暴雨霉变、怕烈日炸芒,农人深耕土地半生,深知丰收转瞬即逝的道理,始终紧绷着心弦,日夜紧盯田间地头,不敢有丝毫松懈。整块麦田逐片收割完毕,满载麦捆的马车滚滚前行,人力推车悠悠穿梭,村里的青壮年男劳力肩扛手推、车载驴拉,一趟趟将沉甸甸的麦捆呼呼隆隆运回村中专属的打麦场。
彼时的打麦场,是全村最热闹的中心,也是一代人青春情愫悄然生长的地方。提前几日,村里人便会合力平整场地,松土、泼水、撒糠、碾压,将场地夯得平整坚硬、光滑紧实,只为迎接麦收大忙。白日里,人们忙着摊麦、晒穗、翻场,将层层麦穗均匀铺展在场上,让烈日尽情炙烤、风干水汽;暮色降临、白日喧嚣褪去,打麦场的忙碌依旧不曾停歇,属于夜晚的热闹才刚刚拉开序幕。一根粗壮的实木杆高高矗立在场院中央,一盏雪亮的高压汽灯高悬杆顶,清亮刺眼的灯光洒满偌大场院,照亮满地金黄麦穗与错落堆叠的麦垛,将整个场院映照得灯火通明。老旧的手摇式柴油机轰然启动,“突突突”的轰鸣划破静谧的乡村夜空,皮带飞速转动、机身微微震颤,脱谷机随之轰轰作响,昼夜不息、响彻乡野。
夜色笼罩的打麦场上,分工明确、人人出力,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一派热火朝天、烟火升腾的繁忙景象。场院里,最让人动容的是大春哥与麦子姐的身影,两个年轻人,是生产队里最勤快、最默契的一对。身形结实的大春哥沉稳肯干,常年下地劳作,练就了一身利落力气,手握铁叉翻挑麦秸、续送麦穗,节奏稳当、分寸恰到好处,从不会卡顿误工。心灵手巧的麦子姐细致温柔,拖拽麦捆、收拢麦粒、清理场院,手脚麻利、细致入微,散落的麦穗、零碎的麦糠,总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人日日并肩劳作,晨光里一同摊麦晒穗,夜色中共守汽灯麦场,大春哥总能精准接住麦子姐递来的麦捆,麦子姐也总能提前理顺杂乱的秸秆,无需多言,配合得天衣无缝。金黄麦浪见证着他们的朝夕相伴,机器轰鸣藏着少年少女青涩的心动,朴素的劳作时光里,两颗年轻的心慢慢靠近,暗暗相许,以为熬过清贫岁月,便能相守一生。
于常年劳作的大人而言,打麦场是辛苦劳碌的战场,于不谙世事的孩童来说,这里却是整个夏日最鲜活、最热闹、最自由的天然乐园。彼时的我们,年纪尚小,不懂农耕劳作的艰辛,不解粒粒粮食的来之不易,只贪恋打麦场上的热闹与欢喜。我们三三两两结伴成群,挣脱大人的管束,赤脚踩在温热坚实的场地上,手脚并用地爬上蓬松柔软、暖融融的麦草垛,从高高的垛顶顺势滑下,嬉笑打闹、追逐嬉戏,肆意奔跑、肆意欢笑,满身沾满细碎轻盈的麦糠,发丝、衣角、睫毛间,全是新麦的清香。孩童的顽劣吵闹,终究扰了大人们紧张忙碌的劳作,每每此时,总会换来大人们温柔又严肃的呵斥,我们便吐吐舌头、乖乖收敛,安静退到场边,托着腮静静凝望大人们忙碌的身影,在轰鸣与麦香中,读懂最朴素的人间辛劳,也悄悄记住了大春哥和麦子姐默默相视的温柔。
整场夜场打麦的劳作中,最辛苦、最劳累,也最凶险、最考验功力的,当属脱谷机旁持续续麦的壮劳力。两人稳稳伫立在机器前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不停交替劳作,源源不断、匀速有序地向高速运转的机器内续送麦穗。续麦的节奏极难把控,全凭多年劳作的经验与手感:续得太快,机器负荷过载,运转卡顿,突突冒起滚滚黑烟,极易损伤机身;续得太慢,效率迟缓,耽误整夜劳作进度。若是遇上阴雨连绵的年份,麦子晾晒不透,秸秆潮湿绵软、韧性极强,艮涩难脱,极易缠绕齿轮、卡顿机器。每到此时,脱谷机便会频频憋机、阵阵轰鸣,滚滚黑烟弥漫整个场院,刺鼻的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脸颊、脖颈沾满黑灰,汗水流淌过后,一道道泥痕清晰可见,劳作的艰辛尽数藏在眉眼与衣衫之间。每每机器卡顿、烟尘弥漫,大春哥总会第一时间挡在麦子姐身前,独自清理机器、排查故障,默默护着心底的姑娘,质朴的温柔,藏在每一次挺身而出的担当里。
旧时农耕岁月,清贫且艰辛,日复一日的劳作本就磨人,更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与猝不及防的意外。常年的农忙劳作,没有绝对的安稳,一丝疏忽便可能酿成大祸。当年乡里流传的一桩惨烈旧事,让方圆十里的农人终身警醒、心惊难平。邻村一位留着粗黑浓密长辫的年轻姑娘,盛夏之夜在打麦场俯身劳作,垂落腰间的长长辫发不慎卷入飞速运转的脱谷机齿轮之中。转瞬之间,人被机器拖拽卷入,场面惨烈至极、令人不忍直视,一场寻常的夏夜农忙,终究酿成了无法挽回的终身悲剧。自那以后,每至麦收打麦时节,村里的长辈必定反复叮嘱、时时告诫,女子劳作务必束紧长发、系紧衣角,孩童严禁靠近运转的机器。这句岁岁相传的叮嘱,成了麦收时节最沉重、最深刻的警示,深深烙印在每一代人的记忆之中。彼时麦子姐总会仔细束好长发,大春哥便守在她身旁,时时留意、处处护佑,清贫岁月里,这份安稳的守护,是两人最珍贵的期许。
一场通宵达旦的夜场打麦结束,天边泛起微亮晨曦,场上众人皆是筋疲力尽、浑身酸痛,腰背僵硬得难以挺直。终日与尘土、麦糠为伴,每个人原本微黄朴实的脸庞,都被烟火尘土熏得黝黑发灰,眉眼间满是疲惫,衣衫上沾满麦糠与泥点,个个如同黑脸包公一般质朴厚重。纵然身心俱疲、满身风尘,众人依旧咬牙坚持、毫无怨言,不敢有半分懈怠。因为农人深知,土地从不辜负辛劳,每一滴汗水都滋养着丰收,熬过最苦的劳作,方能守住一季丰收、一家温饱。大春哥和麦子姐并肩熬过无数个这样的通宵,满身风尘、满目疲惫,却始终彼此照应、相互搀扶,以为凭着双手劳作,就能攒出安稳日子,守住这份朴素的爱恋。
清贫岁月自有烟火温情,万般辛苦亦有温柔慰藉。夜半更深、劳作过半,众人身心俱疲、气力透支之时,生产队总会贴心送来一筐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油条,在物资匮乏、温饱尚且拮据的七十年代,便是世间最顶级的美味,是农人熬夜辛劳最暖心、最珍贵的犒赏。奔波劳碌的大人们围坐一处,分食美食、闲话家常、缓歇气力,疲惫的眉眼间终于舒展些许暖意。我们孩童也能分到一根金灿灿的油条,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舍不得大口吞咽,一点点细细咀嚼、慢慢回味,酥脆香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满心都是纯粹的欢喜与知足。彼时的大春哥,总会把自己的油条省下半根,悄悄塞给麦子姐,看着她眉眼弯弯的笑意,所有劳作的疲惫,都烟消云散。那份简单质朴的快乐,盛大又纯粹,温暖又绵长,堪比过年过节的欢喜,足以治愈一整个盛夏的辛劳,也定格了两人最纯粹的青春暖意。
可俗世姻缘,终究抵不过清贫现实。大春哥勤恳踏实、忠厚善良,对麦子姐一心一意,拼尽全力劳作耕耘,却终究抵不过岁月的贫瘠。那时乡村彩礼风俗严苛,家家清贫、家底微薄,面朝黄土的农人,仅凭一双苦力双手,终是凑不出女方家中要求的彩礼钱。万般努力、百般挣扎,最终依旧无力奈何。淳朴真挚的爱恋,终究败给了世俗规矩与贫寒岁月。拗不过家人的执意强求,躲不开命运的无奈安排,温柔的麦子姐,最终含泪割舍情愫,被迫远嫁遥远的北山。离别那日,恰逢麦收时节,打麦场依旧麦香弥漫、机器轰鸣,只是场院里再也没有了两人并肩劳作的身影。大春哥默默伫立空旷的场院,望着北山的方向,看着满地金黄麦垛,一腔深情、万般不甘,最终都化作无声叹息。从此,山水相隔、天各一方,一场始于麦场、忠于初心的爱恋,终究湮灭在清贫流年里。
后来,乡村土地实行大包干,田地到户、耕耘自主,家家户户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乡间生活渐渐有了起色、慢慢向好。但彼时大型联合收割机尚未普及问世,麦收劳作依旧沿袭传统模式,辛劳程度未曾减轻分毫。一季麦收,依旧是一场耗体力、熬心力的硬仗。农人依旧面朝黄土、弯腰弓背,手持镰刀一刀一刀割尽万顷麦田,再俯身捆扎、整齐码垛,用牛车、人力车逐一运载,悉数拉回自家门前的打麦场,摊场、晾晒、碾压、脱粒,一道道繁重工序缺一不可。孤身的大春哥,依旧岁岁耕耘、年年麦收,守着自己的打麦场,守着心底未尽的执念,默默劳作、岁岁无言。
最初的脱粒工序,全然依靠牛拉碌碡完成。温驯的耕牛被套上绳索,在平整坚硬的麦场上缓步转圈,厚重古朴的青石碌碡随之滚滚碾压,一遍又一遍碾轧摊开的麦穗。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枯燥繁琐、费时费力,农人顶着烈日守在一旁,随时翻场、晾晒、整理,全程不敢松懈分毫,辛劳无比。后来村里有能人率先购置了十二马力拖拉机,搭配简易小型收割装置,虽只能勉强将麦子割倒铺于田间,无法完成脱粒工序,却也稍稍减轻了人工收割的负担。但后续的人工捆扎、牛车运输、摊场碾压、人工脱粒等繁重工序依旧悉数保留,农人依旧终日劳碌、奔波不停。岁月流转,岁岁麦熟,再也无人与大春哥并肩相伴。
至今仍清晰记得一年盛夏的麦收往事,那场风雨兼程的狼狈与焦灼,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那日午后,我赶着满载麦捆的牛车,缓缓行驶在回乡的土路之上,原本晴空万里、烈日灼灼的天气骤然变脸,天际风云突变。西北方向黑云翻涌、层层堆叠、沉沉压向大地,隐隐的滚滚雷声由远及近,急促的风声呼啸而过,一场暴雨顷刻将至。种地半生的农人,最懂收获时节风雨的无情,一旦暴雨突袭,晾晒中的麦粒便会受潮霉变、发芽减产,一季耕耘或将付诸东流。那一刻我心急如焚、慌不择路,奋力扬鞭催牛、全力疾赶,老旧的牛车在颠簸的土路上飞速狂奔,车轮滚滚、尘土飞扬,一路仓促奔赴自家场院。
世事难料、天意难测,一路颠簸疾驰,车上大半麦捆早已颠落、散落在半路田间土路之上。风雨在即、刻不容缓,我根本无暇折返捡拾,只能拼尽全力赶回场院,慌忙扯来厚重的塑料雨布,手忙脚乱地将剩余的麦捆、牛车尽数遮盖。转瞬之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倾泻而下,瞬间浸透衣衫、打湿土地。我伫立雨中,浑身湿透、满身寒凉,发丝滴水、鞋袜浸透,身旁勤恳的老牛亦是通体淌水、瑟瑟站立,沉默地陪着我承受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
那一刻,风雨萧萧、天地苍茫,雨幕笼罩四野,万物皆显萧瑟。我望着满身泥水、沉默伫立的老牛,心中忽然涌起无尽感慨与怅然。人与牛,终日耕耘土地、岁岁劳碌不休、风雨无阻、寒暑不辍,一世奔波、一世辛劳,终年负重前行、默默付出,究竟有何分别?人劳碌奔波、为生计奔波,牛俯首耕耘、为土地出力,终日汗洒黄土、无怨无悔,唯一的区别,不过是老牛不会言语、不懂诉苦,只能默默承受所有艰辛与疲惫。倘若勤恳的老牛能开口诉说半生辛劳,想来它历尽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任劳任怨、奔波一生,定然会叹一句:来生,再不做劳碌耕田之牛。风雨岁月里,大春哥亦是这般,默默承受着劳作的辛苦与别离的孤寂,岁岁无言,独自扛起生活的重量。
包干到户初期,机械依旧稀缺,全村唯有邻里树根家置办了一台老旧的简易脱谷机。柴油机牢牢焊固在铁架之上,底部加装简易车轮,一人便可推拉移动,算是村里最先进的农事工具。每到麦收旺季,家家户户扎堆收割、急需脱粒,这台老旧机器便成了全村的抢手物件,供需严重不足。全村老小皆排队等候借用,排队周期动辄数日之久。即便上门递上好烟、陪着笑脸、百般恳请,也难以插队优先,不少人家因此耽误了最佳收割晾晒时节,遭遇阴雨天气,麦粒受潮损耗,极为不便。
为了方便自家农事,也为了便利邻里乡亲、缓解全村麦收困境,我与兄弟几人几番商议、再三斟酌,咬牙凑齐积蓄,添置了一台全新的脱谷机。可机器买回,家中却无配套的动力柴油机,几番思索、反复琢磨,我们索性动手改造,将家中常用的农用三轮车改作动力源。众人齐心协力、分工协作,稳稳固定机身、摆正传动皮带,调试好各项部件,随着三轮车轰然启动,皮带飞速运转,带动脱谷机高速作业,隆隆的机器声响响彻村落田间,那一刻,我们终于不用再求人等候、看人脸色,自家与邻里的麦收难题也得以解决。
农事多变,老旧设备终究容易出故障。正当打麦如火如荼、全员忙碌之际,三轮车水泵皮带骤然断裂,水泵瞬间停转、无法供水降温,机器高速运转、高温过载,绝对不能继续作业,否则极易烧毁机身、彻底报废。农忙时节,分秒千金,一刻耽误便是全程滞后。情急之下,我不顾头顶毒辣烈日、不顾满身忙碌疲惫,只身一人一路飞奔,往返五六里崎岖乡间土路,匆匆赶往镇上农机店购置新皮带。一番奔波折腾,耗时许久,不仅彻底耽误了自家的麦收进度,更耽搁了一众前来帮工乡亲的农事,让大家白白等候、徒劳奔波,惹得众人满心不悦、面露怨言,气氛格外沉闷。
乡村最重人情道义,邻里之间向来守望相助、知恩图报。看着真心相助的乡亲满心委屈、面露失落,我心中愧疚万分、倍感不安。为弥补过失、答谢邻里的鼎力相助,消解众人心中的不快,后续谁家打麦收粮,我和媳妇都会主动放下自家手头的所有营生,第一时间上门帮忙出力,埋头劳作、毫无怨言,用实打实的行动回馈乡邻温情、弥补疏漏。琐碎的乡间小事,磨砺了人心,也沉淀了最淳朴的邻里情义,让贫瘠的岁月多了几分温暖与厚重。大春哥也常年热心帮衬乡邻,沉默寡言、勤恳向善,把所有的遗憾与温柔,都藏进了日复一日的耕耘里。
岁月流转、时光荏苒,数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匆匆而过。回望来时路,乡村麦收模式历经数次迭代变迁:从生产队集体劳作、万众同心,到土地包干、分户自主耕耘;从牛拉碌碡、人扛肩挑的原始劳作,到拖拉机辅助、简易机器脱粒的初步革新;再到如今大型农机全程机械化、智能化作业的高效丰产。一场麦收的迭代升级,不仅是农耕方式的变革,更是乡村巨变的生动缩影,是时代进步、民生向好的璀璨华章。
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山河换新、乡土巨变。多年后,远嫁北山的麦子姐终于重回故土,回乡探亲。踏入阔别数十年的故乡原野,恰逢芒种麦收时节,依旧是金浪翻涌、麦香遍野,只是旧时人海劳作、机器轰鸣的热闹场景,早已换了新颜。她伫立田间地头,目光掠过熟悉的阡陌田野、荒芜的打麦场,满心感慨、万般唏嘘。抬眼望去,万顷麦田之中,一台崭新的大型联合收割机正驰骋穿梭,高效收割、平稳作业,操控机器的是一个挺拔利落的年轻后生。一问乡邻才知晓,这正是当年大春哥的儿子大牛。
彼时的大春哥,早已熬过年少清贫、半生劳碌,日子安稳顺遂。子承父业的大牛,不再像父辈那般靠苦力耕耘、凭筋骨谋生,一身轻松操控现代化农机,谈笑间便可完成整片麦田的收割。金黄麦粒源源不断装满车厢,丰收来得从容又顺遂,再也没有当年人工麦收的艰辛劳累、风雨忐忑。麦子姐静静伫立田边,望着田间从容作业的大牛,望着眼前翻天覆地的乡村巨变,瞬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高效便捷的机械化丰收,恰是当年她与大春哥梦寐以求、却终究未能相守奔赴的安稳生活。当年的他们,在打麦场上同心相守、默契相伴,一腔真心、满腹期许,却终究败给微薄彩礼、清贫岁月,被迫离散、山水相隔。倘若当年岁月宽裕、农事顺遂、生活无忧,他们或许便能相守故里,岁岁共看麦浪,年年共守烟火。半生别离、半生浮沉,旧人岁岁老去,故土年年新生,时代抚平了农耕的艰辛,却再也补不回当年错失的情缘与青春。
唐代诗人李绅《悯农》诗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年少亲身耕耘、半生深耕乡土,我比任何人都深谙每一粒粮食的来之不易,深知饱满麦粒的背后,藏着几代农人的汗水、坚守与执着,藏着无数晨昏暮夜的劳碌与期盼。昔日打麦场上的汽灯长夜通明、机器彻夜轰鸣,场上尘土飞扬、麦糠纷飞,孩童嬉笑打闹的清脆声响,邻里互帮互助的温暖温情,大春哥与麦子姐青涩纯粹、遗憾收场的爱恋,风雨赶车的狼狈焦灼,深夜分食油条的纯粹甘甜,机器突发故障的窘迫愧疚,所有细碎鲜活的片段,交织成最珍贵、最难忘的乡土记忆,深深镌刻在心底,从未褪色。
旧岁麦收,熬人筋骨、磨砺心性,满是清贫与辛劳,藏着一代人的青春遗憾;今朝麦收,从容顺遂、丰产无忧,尽是安稳与安康,续写着乡土的新生华章。新旧交替的岁岁丰年,默默见证着山河锦绣、国泰民安、岁月安康。如今,村口的老打麦场早已划归个人,个人的场院,早就没用了,纷纷种了庄稼。老旧的碌碡、脱谷机早已尘封闲置,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喧嚣热闹与青春私语。可那远去的打麦场,从未真正消散,它沉淀着农耕岁月独有的质朴与坚韧,满含着一代人的青春与汗水、耕耘与遗憾,藏着最纯粹的烟火与乡愁,永远温润漫漫流年,深深铭记在心底,岁岁回望、岁岁温情。
【编者按】芒种麦熟,田野金黄麦浪滚滚,乡土间的丰收图景在岁月流转中完成了动人的迭代。本文以亲历者的视角,串联起齐鲁大地数十年麦收的变迁:生产队集体夜战打麦场的热火朝天,人工劳作的艰辛凶险,大春哥与麦子姐湮没在清贫岁月的青涩情愫,邻里守望相助的乡间温情,都是刻在一代人骨血里的农耕记忆。从肩挑手扛、牛拉石碾的艰苦耕耘,到简易农机艰难试水,再到如今大型收割机驰骋田间的高效丰产,一场麦收的蜕变,是乡村发展的缩影。旧时光里有汗水与遗憾,新时代满是安稳与富足。那些尘封的打麦场与旧日往事,并未随时代远去,既提醒我们珍惜粮食来之不易,也以烟火乡愁见证乡土的新生与时代前行的铿锵脚步。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