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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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半生走过。最令我心头温热的,依旧是那段物资匮乏的旧时光。
那是凭票供应的年月。父母带着弟妹去了省城,家里只有父亲一人有城市户口,也就只有一人份的票证。我留在老家,陪着祖父母守着老屋。北方的冬天来得早,风从门缝往里灌,屋里炭火不够,整座老屋冷得像冰窖。年少时觉得冬天特别长。
直到冯叔的车轮碾过乡间的土路。
冯叔在煤矿工作,是一名司机。开了四十多年车,没出过一次事故。生性开朗,说话带笑。每隔几个月,祖父把新收的麦子磨成细面,装好在布袋里,一次就好几百斤。那时还没有高速路,开车要十个小时左右。冯叔就趁着休息日赶来运粮。入冬前,他又会拉一车煤过来,堆在院门口,够我们烧一整个冬天。油钱、过路费,他从不让我们出。父母过意不去,想备礼答谢,他笑着摆手:“自家兄弟,不说这些。”
有一年深冬,他送煤回来,车到村口,路面塌了。空车还能过,满车煤太重,轮子压上去就要往下陷。冯叔下来看了看,没说什么,和父亲一起走回村里,挨家挨户敲门,借来几把铁锹,叫了几个青壮年。土路冻得硬邦邦的,一锹下去只铲起一层皮,铲了两个多小时,路才勉强平了。可车开到家门口,院门太窄,车进不去,只能一筐一筐往院里端。那天下午天快黑了,他蹲在院门口往筐里装煤,手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煤灰扑了他一脸,他也不擦。有邻居问他:“老冯,你图啥?”他头也不抬,手上的活没停:“图个心里踏实。”
那天他留下来吃了顿饭。手洗干净了,指甲缝里还是黑的。他笑呵呵地说:“这是煤矿工人的‘勋章’。”家里没什么好菜,一盘白菜豆腐,一碟咸菜,他吃得挺香。第二天临走时,祖父要塞给他一袋小米,他推了好几次才勉强收下。
父亲后来告诉我,冯叔从小没了父母,吃百家饭长大。他从不提这些,也不喜欢别人提。有一回酒喝多了,才漏了一句:“我能长大,是靠别人一口一口喂出来的。现在日子过好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那时我才慢慢明白:是大家接住了他,而今他又接住了我们。
这样的往返,持续了好多年。后来票证取消了,物资慢慢充盈,运粮的事不再需要了。冬天送煤,年年如约,直到他身体渐渐不好了才停下来。再后来,我们家境宽裕了,想好好报答他。他依旧摆手:“过去的事,提它干啥。”
如今冯叔走了。我常常想起那个冬天,他蹲在院门口装煤的样子,手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有人问他图啥,他头也不抬。
【编者按】半生回望,贫瘠岁月里的温情最动人心。文中以旧时光的困顿为底色,记述了冯叔数十年无私相助的往事。他以一己之力,为贫寒的老屋送来米面与炭火,用质朴的善意回馈曾收获的暖意。举手之劳藏着人间大义,不求回报的相助温暖了漫长寒冬。平凡人的古道热肠跨越岁月,成为心底永不消散的光亮,也让我们读懂善意流转的珍贵力量。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