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罗江
点击:147 发表:2026-06-28 08: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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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在汨罗江大堤边熄了火。司机下去解手,我也跳下来透气。前半程眯着眼打盹,满脑子还是工地的灯位、工期、电缆沟。脚一踩进滩涂,细沙顺着解放鞋帮口灌进去,硌得脚心发涩——就是这种涩,麻酥酥的,把人从日子里拽出来,才知道自个儿还长在地上。这辈子总在赶:赶农时,赶岗哨,赶工期,赶路程。难得有这么半钟头,没人催,没活追,就站在风里,踩着凉水发愣。
水是浑黄浑黄的,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漫过草棵子时慢腾腾的,看不出劲。前阵子在黄花机场,天天守着湘江,水急浪大,货船过去,浪头能拍上堤岸。这汨罗江不一样,平得像刚浇完的素浆地坪,瞅着纹丝不动,伸手一探——底下的暗流拽着手腕子往河心带。
裤脚卷到膝盖,腿肚子教河风扫得发凉。弯腰抠鞋里的沙,指尖碰到块鹅卵石,麻皮脸,坑坑洼洼,刚从水里捞出来凉丝丝的,攥手里沉得压手心。当年抱石沉江的那人,估摸攥的也就是这么一块。不是什么名石雅玩,江边随手摸的顽石,跟乡下庄户人一样,没半点花俏,就是分量足,认准了底,就一头沉下去,不回头。
滩上艾草丛生,掐一片叶梗揉碎了,苦气直钻鼻眼,舌尖都跟着发涩。俺娘在世时,端午头天准去坡里割艾,斜挂在门框上说驱邪。其实哪有什么邪,是活人给自个儿的念想找个挂钩。就像往江里扔粽子,哪里是喂鱼,是把心里没说出口的话、没尽够的心意,揉进米里、裹进叶里,顺着水送下去。祭屈原是这样,祭爹娘、祭老班长,也是这样。人走了,听不见了,就托风捎一句,托水带一程,知道他在那头能接着,活人心里就踏实。
那年在粤北驻训,正赶上端午,炊事班包粽子,苇叶是跟老乡买的,窄、韧,马莲捆得紧。煮出来米皮发青,咬一口带着生涩草气。大伙蹲在河滩上啃,江风刮得人缩脖子,没人提三闾大夫,都在念叨家里的麦子该动镰了。麦收和投江,说到底都是过日子的事:一个管身前的饭,一个管心里的底。
远处飘来鼓声,闷响,一下是一下,砸在水皮上。河湾里几条龙舟在练,汉子们光脊梁,背晒得油黑发亮,桨落下去齐刷刷的,水花溅得满脸都是。追了两千多年没追上人,就把那股子不肯歇的劲儿攥在桨柄上,年年都来划一趟。划给谁看呢?不给旁人看,是划给自己心里的那块石头看。
口袋里的烟湿了——方才蹲身蹭了草叶上的露。捏两下,烟纸碎了,烟丝散了一手,索性扬进水里。碎烟打着旋漂两步,叫暗流卷没了。有些东西你攥得再紧,说散就散;烟丝会碎,日子会变,人走着走着也会散。可有些东西沉在水底,泥沙埋不住,流水冲不走,再过一千年,它还稳稳当当在那儿。
太阳往西沉,把江水染成铁锈红,像工地焊枪溅出来的火星子。风裹着粽叶的糯香、江水的腥气,还有艾草那点苦,闻着心里发沉。连长当年在永定河边说过——当兵的,脚站哪儿,哪儿就是岸。现在想,不光当兵的。人这辈子,心里都得有块沉底的石头。不用多大,不用多沉,就是做人的那点底线:该干的活不糊弄,该担的责不往后躲,不该拿的东西不伸手。这块石头揣久了,风刮不歪,浪打不倒,走到哪儿都站得稳,睡得踏实。
班车鸣笛催了,一声接一声,像日子在身后撵。把那块鹅卵石轻轻放回水里,凉丝丝的,沾了点手心的汗,也算替我陪了陪江底的人。拍掉手上的泥,放下裤脚往回走。鞋里的沙没抠净,一走一硌脚,懒得管了。这辈子哪能没点沙子硌脚。硌着硌着,就习惯了;走着走着,就踏实了。
江水还在流,没声响。
路还得往前走,也没声响。
兜里那片揉碎的艾草,还留着点苦香。
【编者按】作者驻足汨罗江畔,从滩涂细沙、江底暗流、岸边顽石与艾草清香中,串联起工地劳作、军旅生涯的日常奔波。汨罗江承载着屈原的千古风骨,也映照着普通人的人生步履。千年竞渡的龙舟、代代相传的端午习俗,早已化作国人心中的精神基石。人生行路难免有砂石硌脚、世事聚散无常,唯有守住内心那块“沉底的石头”,秉持责任与底线,方能在奔波尘世中步履从容。江水奔流不息,初心恒久不变,平凡日子里的坚守,便是最动人的人生答案。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