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朵残荷
点击:154 发表:2026-06-25 08:4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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鏊子底下的豆秸噼啪炸着火星子,烟裹着棒子面的香,一滚就漫了半间土坯屋。她袖子挽到肘弯,露出胳膊上晒出来的黑白印子,手腕子一翻,竹劈子贴着鏊面转一圈,薄得能瞅见屋梁蛛丝的煎饼边 “唰” 地翘起来。
俺蹲门槛上抽旱烟。烟袋是爹传下来的,铜锅子磨得发亮,外甥女开春捎来的烟丝,劲冲,呛得俺直咳。烟圈撞在白汽上,散得连个影儿都没剩。
忽然就想起年轻时听书。记不清是十六还是十七了,反正麦刚收完,麦秸垛堆得老高,村头老槐树下来了个外乡先生。“啪” 地一拍醒木,哑嗓子说西施,说那女子站在浣纱溪边,鱼见了都忘了摆尾,沉底了。俺那时啃着凉窝头就着咸菜条,心里直笑:庄稼人忙得脚不沾地,谁有闲工夫看鱼沉不沉,纯属瞎编排。
二十五岁上娶的她。邻村宋家二闺女,脸黑,骨架宽,手跟俺差不离大,攥着锄杆能跟壮劳力比着耪地。娶亲那天,二狗子蹲墙根瞎起哄,扯着嗓子喊卢老二这媳妇,黑得能当引火炭。俺没回头,攥着红绸子的手紧了紧,指节都发白。她盖着红盖头,一路没吭气,进了屋坐炕沿,背挺得跟院里头那棵白杨树似的,硬邦邦的。
过门刚三个月,娘中风瘫在了炕上。 头天擦身,娘攥着裤腰不肯撒手,嘴歪着嘟囔:不中看,不中看。她端着铜水盆站炕沿边,顿了顿,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娘,我是您闺女,啥中看不中看的。” 那天后半夜俺起夜,灶房里有动静。凑过去瞅,她趴在锅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压着声儿,怕惊着人。俺倚着门框站了会儿,脚底下凉土冰得脚心发麻,想进去劝两句,嘴笨,没张开,轻手轻脚摸回了屋。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她已经把小米粥熬上了。
转年麦收,俺从坡上滚下来闪了腰,躺在炕上翻个身都疼得龇牙。麦子黄得炸芒,再搁两天粒全掉地里。俺急得捶炕沿,骂自己废物。她坐炕沿纳鞋底,针往头发上蹭了蹭,对着灯眼穿线,慢悠悠说:“急啥,有我呢。” 天不亮她就扛着镰刀走,晌午头顶着毒日头回来,脸晒得爆皮,一揭一层白屑。抓起凉煎饼啃两口,舀一瓢井凉水灌下去,抹把嘴又扎进地里。 第三天黑里回来,她进门就把镰刀往地上一掼,“哐当” 一声,震得墙根的土都往下掉。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她背对着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俺躺着,没吱声。心里堵得慌,想骂自己没用,想跟她说句辛苦,嘴张了张,啥也没蹦出来。那时候年轻,好面子,软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半宿她摸黑上炕,在炕沿坐了半天,轻轻叹口气,气儿都带着麦芒的味儿。俺装睡,不敢睁眼。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俺又听见院门锁 “咔哒” 一声响。
七亩麦子啊,割、拉、碾、装,全是她一个人。前前后后八天,俺躺在炕上数着日子过,一天比一天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俺给她挑手上的血泡。针一挑,黄水混着血珠子冒出来。挑一个她手抽一下,牙咬着嘴唇,没喊一声疼。俺这双手握过钢枪、握过焊枪,茧子比她还厚,可瞅着她满手的血泡,心口还是揪得疼。油灯晃着她的脸,黑是黑,眉眼周正,眼神沉得很,跟村头那口老井似的。你瞅着慌,可心里踏实,知道天塌下来她也不跑。俺脑子里晃了一下说书先生的话,又赶紧压下去 —— 啥西施不西施的,身边这个才是真的。
她陪嫁的蓝布包袱角上,总鼓着一小块。俺问过一回,说是她娘给的一方青绸帕,绣了半朵残荷。她娘说,西施待的西湖,满湖都是这荷花。 她这辈子好像就提过两回。一回是新婚那几天,叠衣裳时嘟囔的,声儿小,俺没大听清;一回是生老大那年,疼得一宿一宿睡不着,忽然冒了那么一句:“啥时候能去西湖边站站,也算没白活。” 也可能还有别的时候,那些年光顾着挣工分、赶工期,没往心里去,记不清了。 后来再没提过,俺也没再问。 前几年收拾樟木箱,那帕子还压在最底下,边儿都磨毛了,绿颜色褪得发乌。早年在杭州工地修航站楼,俺见过西湖的荷花,开得旺,粉白粉白的。当时想扯块绸子给她捎回来,又怕她骂糟蹋钱,终究没买。这事俺没跟她说过。
如今俺俩都六十了,娘走了快二十年,孩子们都在城里安了家。她还是天天围着鏊子转,摊的煎饼还是当年的劲道,渣子掉在鏊面上,嗞嗞响。 前阵子村头老李头来串门,跟俺显摆他那儿媳妇,说长得俊,跟电视上的明星似的,说俺这辈子亏得慌,没捞着个俊媳妇。 俺没搭腔,给他递了袋烟丝,慢悠悠往烟袋锅里装。 心里头却笑:俊能当饭吃?俺家这个,能顶半拉壮劳力,能伺候瘫婆婆三年没红过脸。俊媳妇好找,这样的,打着灯笼都寻不着。 这话俺憋了一辈子,没跟她说过。
她把叠好的煎饼塞俺手里,烫得俺直嘬牙花子。 “老东西,慢点拿。” 她瞪俺一眼,转身拿竹劈子刮鏊子上的糊渣。 白汽裹着她的影子,晃悠悠的,像蒙了层旧纱。 俺咬一口煎饼,棒子面的香直钻嗓子眼,渣子掉在衣襟上,俺顺手抹进嘴里。 院角那棵老枣树,哗啦掉下个枣子,骨碌碌滚到她脚边。她弯腰去捡,腰已经弯不利索了,费了点劲才拾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 “脆甜,你尝尝。” 她往俺手里塞。
麦秸垛上的醒木声,早远了。 远得跟上辈子的事儿似的。
【编者按】文字以摊煎饼的烟火起笔,借半生苦辛回望寻常农家夫妻情。昔日说书人笔下西施貌美虚幻,而作者老伴黝黑坚韧,侍亲耕麦、独扛生计,满身血泡亦不曾退缩。一方残荷绸帕藏着她未竟的西湖念想,作者隐忍不善言,半生愧疚与珍视尽藏心底。平淡乡土琐事,褪去浮华,道尽质朴相守最动人的人间真情。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