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到天山脚下第三天，风就把手背刮裂了。

       戈壁的风是横着刮的，不讲理。裹着细沙往衣领里钻，往指甲缝里塞，往裂开的皮肉里钻。焊枪握久了，虎口那块老茧发紧，裂了道斜斜的小口子，渗出血丝，沾了土，沙疼沙疼的。俺蹲下搓手，裂口扯着肉，倒抽一口凉气，唾沫啐在地上，转眼就被风吹干了。

       傍晚收工，俺蹲林带边上搓手，沙枣林里晃出个人影。蓝底白花头巾，边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裤脚卷到脚踝，布鞋帮子沾半圈黄土。手里攥半捆沙枣枝，枝上挂一串暗红的小果，干巴巴的，像晒皱的铜扣子。

       她走到渠边，弯腰掬水喝。后脑勺的头巾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黑油油的辫子。听见俺这儿的动静，她抬起头。眼睛亮得跟刚擦过的焊锡一样，闪着光。没说话，伸手撸一把沙枣，隔着半米远，递过来。

       俺伸手接。手心全是汗，沙枣滑溜溜的，接的时候掉了三颗，骨碌碌滚进沙土里，转眼就没了影。她也下意识弯下腰，又直起来，没吱声。指尖碰着她的手背，糙得很，跟俺老家院墙上的枣树皮一样，也跟俺爹攥了一辈子锄头的手一样。俺手背的裂口蹭着她的指节，疼得一缩。

       后来才知道她叫阿依古丽。老周叼着烟说，维语是月亮花的意思。俺没接话，攥着手里剩下的七颗沙枣，皮皱得像老树皮。咬开一颗，涩得直咧嘴，酸水往上冒。使劲咽下去，后味慢慢回甜，像冬天揣在怀里捂热的烤红薯，暖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心里。

       往后就常碰见她。

       有时是清早，挎个掉了漆的铝壶往工地走。壶里是熬好的奶茶，咸香味隔着半条渠就能闻见。给工人挨个倒，壶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壶嘴歪歪扭扭，偶尔洒一滴在地上，她就赶紧用脚蹭掉，好像怕烫着土地似的。俺接过搪瓷缸，看见她指甲缝嵌着点麦麸，问是不是刚打完馕。她就笑，露出俩尖尖的虎牙：“阿达的馕坑，我搭把手。”

       老周总拿俺打趣，说她倒奶茶，给俺的缸子总是满得往外溢。俺弯腰捡个小土块扔过去，他就嘿嘿笑，烟圈吐得满天飞。

       有时是晌午，村口馕坑边围满了人。她站在她爹旁边，手里揉个圆面团，“啪” 地甩在馕托上，胳膊抡得圆圆的，一伸，就结结实实贴在发烫的炉壁上。火光映在她脸上，额角的汗往下淌，她就用手背蹭一下，蹭得脸颊沾点麦灰，像落了颗星星。刚出炉的馕香得冲人，她总捡最边上烤得最焦的那个，磕磕炉灰递过来。边儿脆生生的，芝麻粒黄灿灿的。俺咬一口，渣子掉衣襟上，她就捂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俺咬着馕靠在胡杨树上，看她忙前忙后。风卷着杨絮飘过来，落在她头巾的白花上，分不清哪是花哪是絮。渠水里几条小鱼游过去，摆着尾巴钻进水草里。戈壁的日头毒，她的脸晒得偏红，像俺老家秋天熟透的冬枣，不娇贵，却透着股扎扎实实的活气。

       最难忘是上个月夜里。加班调试完灯光，俺顺着渠边往工棚走。月亮挂在天山尖上，亮得晃眼，渠水哗哗流，就听见前面有歌声。

       是她。蹲在渠边洗块粗布单子，手里的棒子一下一下捶着石头。嘴里哼着调儿，听不懂词，调子软悠悠的，像风刮过胡杨树梢，又像月光顺着水皮儿飘。俺没敢走近，怕惊着她，就靠在树后听了半晌。

       树上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来。她手里的棒子顿了一下，抬头往这边看。嘴角带着笑，好像早就知道俺躲在树后。她挥挥手，月光落在她眼里，亮得像盛了半盏星子。

      俺也挥挥手，没说话。戈壁的夜静得很。能听见渠水流，能听见远处的狗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打馕的手一下一下拍在面团上。

      前几天项目部往山里转场。卡车轰隆隆响，尘土扬满天。俺正往车上捆焊枪，铁丝勒进手背的裂口里，疼得俺倒抽一口凉气。就看见她骑辆旧自行车赶过来，车把上挂个蓝布袋子，车链子哗啦哗啦响。

       她把袋子塞俺怀里。袋子里装着满满一兜晒干的沙枣，还有两个刚出炉的馕，麦香混着芝麻香，隔着布都能闻见，还热乎着。“山里风大，拿着。” 她还是笑，虎牙露出来，头巾边角的补丁被风掀得晃了晃。俺想说句谢谢，嘴笨，憋半天，只憋出一个 “好” 字。

       她摆摆手，蹬上车往回走。蓝底白花的头巾在风里飘着，像一朵开在戈壁滩上的月亮花。

       卡车开出去老远。俺扒着车帮回头看。她还站在村口那棵老胡杨树下，小小的一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黑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俺攥着怀里的布袋子，馕的热气透过布传过来，烫得手心发暖。

       如今俺在山里工地。夜里加班冷了，就摸出一颗沙枣含着。涩味漫开的时候，虎口的裂口就一抽一抽地疼。抬头就能看见天山的月亮，圆溜溜的，亮堂堂的，跟那天夜里渠边的一模一样。

       俺这辈子走南闯北。在长沙的雨里拧过螺丝，在西安的烈日下焊过钢筋，在祁连山的雪地里守过电台。握过钢枪，握过焊枪，握过无数粗拉巴唧的物件。可总忘不了那双递沙枣的手，那壶咸香的奶茶，那个月光里哼歌的身影。

       就像忘不了鲁北老家的枣树林，忘不了母亲烤的玉米饼，忘不了父亲攥锄头的手。都是揣在心里的东西，硬邦邦的，又暖乎乎的。

       阿依古丽。俺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风刮过帐篷顶，呜呜地响，像她哼的那支歌。天山的月亮落下来，洒在戈壁滩上，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刚从工地筛出来的细盐。

       口袋里的沙枣，轻轻硌了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