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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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是渡口。有人满怀憧憬踏岸安家,有人一腔心事黯然远走。那片生我养我的村落,沉淀着无数寻常人的悲欢离合。风烟翻过,旧事随岁月封存在记忆深处。待到年岁渐长再回头,方才慢慢读懂:平凡人的一生,在生命的长河里,努力着、盼望着能摆渡到心中的彼岸。
在诸多尘封的往事里,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一个名叫周顺生的人。村里人喊他顺子。
他入赘到我们村那一年,我大约七八岁。他当过兵,一身挺拔风骨,性情爽朗,清瘦却英俊,有着庄稼人少有的傲骨与热忱。他孤身一人告别故土,村里一户人家膝下无子,想留女儿在身边养老,便通过媒婆招了他做上门女婿。从此他辞别熟悉的山水,孤身渡向了这片陌生的乡土。
我后来听大人们说起,村里人都觉得这桩婚事很般配——顺子模样好,脾气好,干活不惜力,对岳母恭敬,对妻子的妹妹也像亲兄弟一样照顾。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家人的一份子,进门之后,从不藏着掖着,日子过得明亮又踏实。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亮堂。
彼时的他,揣着庄稼人最赤诚的两份心愿:一是靠双手劳作把日子过宽裕,二是能与枕边人真心相守、白头到老。他以为只要肯拼、肯忍、肯付出,便能渡得烟火安稳,岁月情深。
记得他曾从我家门前走过,挑了满满两桶水,肩上搭一条发白的毛巾,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浑身都是蓬勃的力气。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入赘”,只记得他笑声清亮,远远就能听见。
婚后,他曾是村里青年们羡慕的对象——娶了公办小学教师,算是高攀了。可无人知晓他藏在心底的谨慎。身为上门女婿,他日日躬身种地,总是最早出工、最晚收工的一个。可彼时还是农耕时代,田地收成全看天时,面朝黄土,劳作辛苦,换不来安稳富足的生活。汗水洒遍田间,收入依旧微薄且飘摇。
有一年夏天,他一个人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肩上晒脱了一层皮,白花花地卷起来。晚饭桌上,只有一碟青菜、一碟豆腐。
老周搓了搓粗糙的手,低声开口:“今年天旱,田里收成怕是要减,往后花钱得更省着些。”
妻子低头扒饭,头也没抬:“我每月工资固定,家里不愁吃喝。”
“孩子慢慢长大,到处都要用钱。我想快点盖三间北房,多攒一点是一点。”
这时她才抬眼扫过他晒伤的肩头,语气平平淡淡:“种地再辛苦,也攒不出像样的光景。三间北房,不知等到猴年马月。”说完便不再出声。
他夹菜时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他捡起来,继续吃。妻子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那顿饭后的沉默很长。桌上的青菜,筷子夹了又放,放了又夹。
那时我年少,看不懂成年人之间慢慢变冷的感情。长大之后才明白:乡间普通人的婚姻,从不止于最初的心动与风趣。平淡岁月里,现实的落差、彼此慢慢错位的心思,一点点冲淡了初心。那份两人当初一同向往的相守,终究难抵平凡日子里层层叠叠的磋磨。
日渐冷淡的夫妻关系,还有家中需要养活的老人和两个女儿,让他心底满是焦灼。身为外乡上门女婿,他总想扛下更多责任,想要摆脱家境上的窘迫,也盼着能用更好的物质条件,挽回这段感情。然而守着几亩田地终究收入有限,想要改变现状,唯有去往远方闯荡。
他托遍亲友,最终下了决心,远赴外地煤矿务工。
临走前夜,邻居看见他坐在自家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烟头撒了一地。
七十年代,下矿井是件苦差事。幽深巷道暗藏塌方落石的风险,矿工们每一次下井,家人都悬着一颗心。可对他而言,再苦再累都不算什么,只要能多挣些钱,让妻子孩子过上宽裕的日子,他心里就踏实——这也是支撑他熬下去的全部念想。
下井的间隙,工友们调侃:“顺生,这个月攒了不少钱吧,明天喝酒去不去?”
他说:“我不去了,最近胃不太舒服。”
和他同宿舍的朋友小刘低声说:“他不舍得,要实现盖房的愿望呢。”
是的,他心里的那三间北房,像一束光,引领着他前行。日复一日,很快一年过去了。煤灰染黑了他的脸庞,繁重的苦力磨平了身上轻快的棱角。歇工时偶尔和工友闲谈,话里念的依旧是家里的老小。靠着这份牵挂与为人丈夫、为人父亲的担当,他在黑暗的巷道里咬牙坚持着。
只是命运从不体恤小人物的期许。
一场矿难骤然降临,坠落的煤块夺走了他鲜活的生命。戛然而止。
消息传来,我一时间愣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放他从前被生活压得疲惫的模样。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听说,消息传回村里的那天,他的妻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院子里的杏树正开着花,花儿零散地洒落在地上。井水打上来还带着凉意,衣裳在她手里滴着水。当来人告诉她:“大哥没了。”她手里的衣裳滑落了,沾了泥。她蹲下去捡,第一次没拿稳,又掉了。第二次才捡起来,攥在手里,半天没有站起身。
顺子没有留下一句话。唯一留下的,是床头柜子里一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他当兵时穿过的一件旧军装,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他笑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快乐都留在那一瞬间。
来时,他眉目清朗,热忱开朗,抱着富足度日、相守相伴的心愿渡到这片乡土,奔赴一场未知的烟火人间,期许岁岁安稳。
去时,他葬身异乡深井,没能渡得过命运的无常。
2005年,我回村探望爷爷奶奶。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矗立。他初来入赘那年,槐树才碗口粗细,如今枝繁叶茂、树冠如盖,荫蔽着来来往往的归人与过客。树在,风在,岁月在。唯独那个渡乡而来、拼命渡命的人,永远留在了异乡的黑暗里。
好在他的一双女儿,如今一个是大学教师,一个是医院的护士。她们替父亲,渡到了他一生未能抵达的岸。
【编者按】这篇文字很沉重,很戳心,把顺子赘婿这个平凡人物在命运里的挣扎过程以及对家庭孩子们的牵挂写进细节里,直到他在矿难中终结生命。结尾处把他一双儿女的成功上岸,说成是替他抵达了暖岸。令人悲戚。推荐赏读。编辑:坦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