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阅读】《闲吟集》字字珠玑,给我写作的不竭源泉!
点击:494 发表:2026-06-21 10:02:15
6
父亲节!十六年来,每到这个日子,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非常落寞,非常伤感。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页页的翻开这本凝结着父亲晚年心血集成的文字,像是在深夜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走进父亲的精神世界。
一
《闲吟集》分诗词、对联两部分,是父亲六十岁以后才开始动笔写的。他在自序中说:“花甲归来始学诗,根基尚浅费心思。”每每读到这两句,我眼前总会浮现他伏案执笔、推敲诗句的身影。
那些年,我探亲回家时总能见到他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握着笔,时而奋笔疾书,高声朗诵,时而又凝神沉思,左手击桌。有时想起得意的句子,就会放下手里的活儿,连忙记下了,生怕过一会儿忘了。
这本集子里的一百多首诗词、四百余副对联,就是这样一字一句从父亲心里流淌出来的。他不是科班出身的文人,只读过几年私塾,十三岁就因家贫辍学,改习丹青讨生活。可就是这样一个只有初小文化的老人,硬是凭着对文学的挚爱,在退休后的二十多年里,写下如此丰厚的作品。
有人说,一个人晚年做的事,往往是他一生最真实的渴望。我想,父亲对诗文的热爱,大概是从少年时就埋下的种子,只是被生活的风雨压了几十年,直到退休后才终于破土而出。
读他的诗,我常常忘记这是一个“初学者”的作品。《退休回故里》诗中写道:“六十人生路,犹如一梦中。退休回故里,其乐也融融。”语言干净得像白话,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他写《老来学诗》的甘苦:“寻章酌句忘寒暑,梦醒披衣奋笔驰。”这份痴迷,这份投入,让我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儿子都感到惭愧。
二
父亲的诗从不无病呻吟,写的都是他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感受。翻看目录,《务农种薄田》《半生手艺半耕田》《日子》《修行》《老年难》《游鄂黄大桥》……这些题目本身就透着泥土的气息和生活的重量。
《老年难》一首尤其让我心酸。“年到古稀家贫寒,半饥半饱度残年。丢开拐杖行何易,闲话讨嫌老年难。”父亲写这首诗时已经七十出头,身体日渐衰老,家境也不宽裕。可他从不向子女们诉苦,只是在诗里悄悄写下这些心绪。还有一首《给某领导画像》:“财迷入室闹喧喧,废话无油又缺盐。阔嘴不谈真假事,送钱就是活神仙。”辛辣的讽刺里,是一个老人对世风的忧虑。
父亲一生耿直,最看不惯阿谀奉承、以权谋私。他没有能力改变什么,只能用笔记录下来,留下一份见证。
他写农民:“农民兄弟喜洋洋,好田好地耕种忙。”写洪水:“电闪雷鸣云压城,洪流四溢逞凶横。”写打麻将:“四人雀战一条心,揣摸偷牌都想赢。”他的笔触伸向社会的各个角落,有赞美,有批评,有同情,有无奈。正如他在自序中所说:“所见所闻所感,喜怒哀乐,皆成闲吟之素材。”
听说鄂州连接黄州的长江大桥通车了,父亲便约上几个好友专程去看桥,回家后提笔写下《游鄂黄大桥》:“大江东去浪滔滔,楚尾吴头架彩桥。天堑一除摇水远,交通四达任车跑。工农致富小康路,经济飞腾起巨潮。改革春风呈特色,鄂黄兴盛起龙蛟。”歌颂建设新成就是父亲诗作的又一个主题。
父亲写过一首《花甲归来始学诗》,其中有这样两句:“一生手艺匆匆过,甘作黄牛莫笑痴。”他是画师出身,靠手艺养大了七个子女。退休后放下画笔拿起诗笔,有人不理解,觉得一个初小文化的老人写什么诗?可父亲不在乎,他就是要写,写得堂堂正正,写得问心无愧。这种“莫笑痴”的倔强,让我想起他一生面对困境时从不低头的姿态。

三
读父亲的诗词,我常常读出他深藏不露的情感世界。父亲那一辈人,感情是含蓄的,从不会把爱挂在嘴边。可在他的诗里,这种情感却自然流露。
《哀父》写于一九九六年仲冬:“谨遵诲语忆声中,而今难觅老父容。画像巍巍极生动,空留哀泪夕阳红。”短短二十八个字,写尽了对祖父的思念。我仿佛看到父亲站在祖父的遗像前,老泪纵横的样子。而父亲自己去世后,我也有了同样的感受。读到“空留哀泪夕阳红”时,我的眼眶湿润了——这不也正是我想对父亲说的话吗?
他写清明扫墓:“自命不凡志清高,生于末世运偏巧。才子涕泣高山茔,千里东风一梦遥。”祖父一生怀才不遇,父亲用“才子涕泣”四个字,道尽了无限的惋惜与怀念。他写子女:“四子各期思正业,一家同德沐恩光。”把对子女的期望写进了诗里,既是为自己鼓劲,也是对我们的嘱托。
还有一首《乐幸齐眉福慧双》,写的是父母相濡以沫的感情。“夜深人静细思量,乐幸齐眉福慧双。”父亲年轻时常年在外奔波,母亲在家操持家务、养育子女,吃了很多苦。退休后两人朝夕相伴,父亲用这样的诗句表达对母亲的感激,记录钻石婚(六十年)的难忘瞬间。
四
《闲吟集》第二辑是四百余副对联,内容涵盖春联、婚嫁联、祝寿联、哀挽联以及各类行业联。如果说诗词是父亲内心的独白,那么对联就是他与社会交往的见证。
在农村,红白喜事少不了对联。父亲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又渐渐学会了作联,乡亲们便常常请他帮忙。谁家结婚,他写“百年恩爱双心结,千里姻缘一线牵”;谁家祝寿,他写“福如东海阔,寿比南山高”;谁家老人去世,他写“音容宛在,笑貌长存”。这些对联看似应酬之作,可父亲每一副都用心琢磨,力求贴合对方的情况和心境。
父亲还为各行各业写对联,当年镇上好多店铺的对联都是父亲亲笔写的。他为书店写“欲知千古事,须读五车书”,为粮店写“谷乃国之宝,民以食为天”,为理发店写“头等事业,顶上功夫”,为医院写“但愿世间人长寿,不惜架上药生尘”。这些对联既通俗易懂,又恰到好处,充满生活气息和人生智慧。
让我记忆最深的是他为寺庙写的一副长联:“若不回头谁替你救苦救难,如能转变无须我大慈大悲。”这副对联看似写神佛,实则写人心。父亲一生不信鬼神,但他相信因果,相信善恶有报。他用这样的对联劝人向善,与其说是宗教宣传,不如说是道德教化。
五
夜深人静,我读完最后一页,合上《闲吟集》,久久不能平静。父亲离开十六年了,可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伏案写诗的身影,依然那么清晰。这本书,是他留给子女们最珍贵的遗产。
父亲晚年常说自己“根基尚浅”,是“甘作黄牛莫笑痴”。可在我看来,他的诗自有独特的价值。它不是文人墨客的闲情逸致,而是一个普通中国农民、手艺人、父亲的生命实录。这里有他尝过的甜酸苦辣,有他看过的悲欢离合,有他坚守的道德良知,有他对子女的殷切期望。
正如父亲好友肖步和先生在贺诗中所言:“闲吟一卷唱心声,咏物抒怀写性灵。”
父亲的诗,句句都是从心里唱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父亲在《洗马桥头遐想》中写的一句诗:“且把丹青消白发,懒同他人争短长。”父亲一生淡泊,从不与人争名夺利,只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写自己的诗。可就是这份“懒争”,让他在八十一年的人生中,留下了这本沉甸甸的《闲吟集》。它也许不会在文学史上留下什么痕迹,但在我们子女心中,它是一部无价的传家宝。
每当父亲的忌日,或是父亲节,我会翻开《闲吟集》,一页页读给他听。虽然他已经听不见,可我相信,他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他当年埋下的那些诗句,如今正在子女心中生根发芽。
父亲的名字中有一个“鹏”,是爷爷期望他“大鹏云天展翅高飞”。可父亲这一生,因为家境所困,没能真正展翅高飞。可他用画笔、用诗文,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翱翔了一辈子。《闲吟集》就是他飞过的痕迹,虽不惊天动地,却真实而美丽。
父亲,十多年过去了,您的书我一直带在身边。想您的时候,我就翻开它,读一读您的诗。在那些平平仄仄的句子里,您从未走远,时在心中。
【编者按】这篇至情文字,不仅是对一部诗集的解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父子情感档案。作者在父亲离世十六年后,将自己关进书房,一页页重读《闲吟集》——这部只读过初小的老人晚年方始学诗、一字一句从心底流淌出的作品集。文中没有华丽的文学评论,只有儿子对父亲伏案推敲身影的追忆,对诗中“甘作黄牛莫笑痴”倔强精神的体认,对“空留哀泪夕阳红”处隔世共鸣的泪湿。透过一篇篇写农家、讽世风、记天伦、颂新貌的诗联,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一个老人的文学尝试,更是一代中国农民手艺人用自己的方式记录时代、安顿生命的真诚努力。这本“或许不会在文学史上留下痕迹”的集子,在子女心中却是一部无价的精神家谱——它让我们看到,最深沉的思念,是把父辈的文字带在身边,让那些平平仄仄的句子成为父亲“从未走远”的证明。倾情推荐阅读。编辑:冬青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