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锄头把

磨出一层包浆

比我小时候磕破的额头还光

木纹里

塞着三十年的黄土

麦秸的碎渣

还有一辈子

咽进肚子里的咳嗽声

他的手

是我见过最糙的砂纸

掌心的裂纹，像被犁过的地

老茧厚得

能垫住掉下来的钉子

指甲缝里的泥

黄里透黑，嵌着麦芒

洗了三十年也没洗净

是他别在指头上的章

扁担压弯了腰

脊梁还挺着

像我在戈壁扎进土里的钢筋

锈迹斑斑

咬着牙

把楼扛起来

他不抽烟

也不说话

蹲在田埂上

屁股垫着半块碎砖头

看天上的云

像看我们这些飞走的鸟

草帽在膝头

转了一圈又一圈

帽檐破了个洞

漏下的阳光

在地上画着圈

十八岁我去当兵

他送我到村口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皮

裂得像他的手

他只丢下一句

“站直，别趴下”

说完转身就走

我看见他蓝布褂子的后背上

沾着的麦糠

被风一吹

飞了起来

后来我成了焊工

握着焊枪

焊过西安的航站楼

焊过乌鲁木齐的跑道

焊花溅在手上

烫出的疤

和他手上的老茧

一模一样

才慢慢懂

父亲当年用锄头

在我骨头里

焊下了一根

直溜溜的筋

掰不弯

如今他老了

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走路时脚在地上蹭

解放鞋的胶底磨平了

蹭得土路沙沙响

像在找

当年被他踩实的田埂

田埂上还留着他的脚印

被新长的狗尾草

盖住了一半

上次回家

我拎了一双新买的皮鞋

他试了试

又脱下来放回盒子

说：“旧鞋合脚。”

我盯着他脚上那双

补了三次的解放鞋

鞋帮上的蓝布补丁

针脚歪歪扭扭

是母亲当年缝的

倒出来的沙

带着鲁北黄土的腥味

和我在乌鲁木齐工地踩的

一模一样

我在工地上

焊过一个又一个塔架

每一个都稳稳站着

风刮不倒

地震摇不动

每焊一道缝

我都攥紧焊枪

像攥着父亲递过来的锄头柄

柄上还留着

他的体温

和三十年的黄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