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与端午
点击:187 发表:2026-06-19 09:5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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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
屈原的《离骚》,我至今背不全。小时候上学,老师逼着背 “路漫漫其修远兮”,我嘴笨,总说成 “路漫漫兮修远兮”,被老师用粉笔头砸了脑袋。那些 “兮” 啊 “兮” 的句子,在我嘴里总绕得打了结。
但我懂端午。
懂粽叶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清苦香,懂糯米蒸透了粘牙的劲儿,懂奶奶右手食指上,那道永远消不掉的疤。每年端午包粽子,都会被粽叶划开一道新口子。旧疤叠新疤,叠了四十多年。那道疤比我的年纪还大。我小时候总用手指去摸它,糙糙的,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懂爷爷蹲在门槛上,就着一碟腌萝卜喝散装白酒,说的那句:“屈原不是跳江死的,是站着死的。”
今天是端午。我在乌鲁木齐的工地上。食堂煮了粽子,甜的,豆沙馅的。咬一口,米有点夹生,豆沙甜得发腻,像兑了糖水的泥巴。
我从行李箱最底下,翻出奶奶寄来的粽子。用泡沫保温箱装着,裹了三层旧棉被。拆开来,还带着一点老家的温度。粽叶是奶奶头天早上在集市上挑的,带着露水的湿气,边缘还沾着一点泥。绳子是爷爷亲手搓的马兰草。
他这辈子,只搓端午的绳子。 当年在朝鲜战场上,班长教他搓的。班长说,马兰草最韧,捆得住东西,也捆得住魂。 他搓的绳子,结永远打三个。一个给班长,一个给我爹,一个给我。 解的时候,得顺着劲解,硬扯会断。
奶奶包粽子,有个谁也改不了的毛病。 每个粽子,她都要捏三下。 第一下,捏给爷爷。第二下,捏给我爹。第三下,捏给我。 她说,捏过三下的粽子,吃了就不会想家。 枣子永远放在最中间,核要提前抠掉。怕我卡着。
我剥开一个。粽叶的清香先扑过来,然后是糯米的软,红枣的甜一下子在嘴里炸开。我赶紧低下头,沙子迷了眼睛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没敢掉下来。
小时候,我最盼着端午。
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奶奶就起来了。泡糯米,洗粽叶,煮红枣。我蹲在灶边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把奶奶的脸映得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
爷爷坐在门槛上搓马兰草绳。他的手很粗,布满了老茧,像砂纸一样。但搓起绳子来,却巧得很。一根一根的马兰草,在他手里转几下,就变成了结实的绳子。
他的酒壶就放在脚边。 是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捡的美军水壶,改的。 壶嘴缺了一小块,是子弹擦的。喝酒的时候,会硌嘴唇。 爷爷喝了一辈子,从来没换过。 他说,这个壶里,装过班长的血。
他一边搓,一边给我讲屈原的故事。
他说,很久以前,有个叫屈原的大夫。他很爱自己的国家,很爱自己的老百姓。可是坏人当道,国君昏庸。他的话,没人听。
后来,楚国亡了。
屈原抱着一块大石头,跳进了汨罗江。
老百姓舍不得他。就往江里扔粽子,喂鱼。怕鱼啄了他的身子。
那时候我不懂。 说实话,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屈原是个傻子。 好好的大夫不当,非要去管那些闲事。 国家亡了,换个地方活不就行了?干嘛非要跳江?
我啃着煮鸡蛋,问爷爷:“他傻吗?为什么要跳江?活着不好吗?”
爷爷骂我没骨头。 我不服气。和他吵了一架。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和爷爷吵架。
爷爷喝了一口白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一抹。眼睛望着远处的田埂,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说:“小子,你不懂。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要。”
“是国家吗?”
“是骨气。”
爷爷说:“人活着,不能没有骨气。宁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屈原就是这样的人。他跳进江里,是为了让后来的人,都能站着活。”
那时候我似懂非懂。
只知道,端午有粽子吃,有鸡蛋吃。脖子上还能挂一个奶奶用五彩线编的香囊,里面装着艾草和雄黄。戴在身上,蚊子不咬。
有一年端午,我偷拿了三个粽子,跑到村头的河里去扔。 学着大人的样子,喊着 “屈原爷爷吃粽子”。 结果被奶奶追着打了半条街。 她一边打一边哭,说:“傻小子,屈原爷爷吃不着咱们的粽子。他吃的是咱们的心啊。” 那是我第一次见奶奶哭。
每年端午,奶奶包完粽子,都会把我的铜哨子拿出来,放在米缸上。 她对着哨子说:“老班长,老卢,屈原先生,吃粽子了。” 她说,哨子响,魂就来了。 他们听见哨声,就知道我们没忘。
长大了,我走南闯北。
去过北京,去过上海,去过广州。修过机场,铺过公路,建过桥梁。
见过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
吃过山珍海味,也啃过干硬的冷馒头。住过高楼大厦的酒店,也睡过工地漏雨的板房。
有时候我也会想。 两千多年了。 还记得这些干啥? 吃个粽子,凑个热闹不就行了?
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知道屈原是谁? 他们只知道端午放假,知道吃粽子,知道赛龙舟。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骨气,不知道什么是家国。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们这代人走了,还有谁会记得这些? 还有谁会记得,有个男人,为了骨气,跳进了江里? 还有谁会记得,那些为了我们今天的日子,牺牲了的人?
真正懂爷爷的话,是在十年前。 那时候我在广州修机场。浇筑混凝土的时候,模板突然裂了。 混凝土像洪水一样往外涌。所有人都往后跑。 只有我们的老班长,扛着一袋水泥,第一个冲了上去,用身体堵住了裂缝。 他被混凝土埋了半个身子。 救出来的时候,他笑着说:“没事,我是党员。”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爷爷说的屈原。 想起了那个抱着石头跳进江里的男人。 原来他们都不傻。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比命还重要。
懂了什么是骨气。 懂了为什么两千多年了,人们还在纪念屈原。
他不是一个教科书里的符号。 他是一种精神。
这种东西。 看不见。 摸不着。 但它就在那里。 在我们的骨头里。 一代一代。 传下来。
从屈原。 到岳飞。 到文天祥。 到林则徐。 从卢沟桥。 到长津湖。 到罗布泊。 到我们脚下的这片工地。
我们每个人的骨头里,都有屈原的影子。 都有那股子,压不垮、打不倒的劲儿。
去年,我去湖南出差,特意绕了一趟汨罗。
我脱了鞋,踩在江边的沙子上。 沙子很细,很凉,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和鲁北老家的沙子不一样。老家的沙子是黄的,粗的,硌脚。 这里的沙子是黑的,软的,踩上去,像踩在两千多年的时光上。 江水漫过我的脚踝,冰得我打了个寒颤。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
我仿佛看见,两千多年前,那个穿着长袍的男人,披散着头发,一步步走向江心。 他的背影,孤独而坚定。 他没有回头。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奶奶包的红枣粽。粽叶还是绿的,马兰草绳结打得死死的。我慢慢解开,剥开,糯米沾了一手。 轻轻扔进江里。 粽子打着转,沉了下去,连个泡都没冒。
江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 五块钱一根,绿豆味的。 和爷爷当年爱吃的,一个味道。 我买了一根,咬了一口。 甜得发苦。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屈原没有死。 他就站在江水里。 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看着我们,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工地上的哨子响了。 尖锐,刺耳。 是下午开工的时间。
我把剩下的粽子,分给了身边的几个兄弟。 刚从架子上下来的小王,满手都是油污,指甲缝里全是水泥。 他抓过一个粽子,连皮都没剥干净就咬。 糯米粘在他的胡子上,像一朵朵小白花。 他把枣核吐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说要带回家,给女儿种在花盆里。
我笑了笑。
天上飘着一朵云。 像一个粽子。 又像一个穿着长袍的人。 站在天上,看着我们。
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远处的天山,白雪皑皑,在阳光下闪着光。
两千多年前,屈原站在汨罗江边,望着破碎的山河,发出了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的叹息。
两千多年后,我们站在天山脚下,用自己的双手,建设着一个崭新的中国。
我们没有读过多少书,不会写华丽的诗篇。 但我们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我们知道,要爱自己的国家,要爱自己的老百姓。 我们知道,人活着,要有骨气。
有人说,端午是为了纪念屈原。 我说,不是。 端午是为了提醒我们自己。 人活着。 要有骨气。
风又吹过来了。 带着粽叶的清香,带着天山的寒气。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哨子。 戴上安全帽。
我掏出铜哨子,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哨声很响,穿过机器的轰鸣,传到很远的地方。
我仿佛看见,爷爷站在门槛上,搓着马兰草绳。 我仿佛看见,班长扛着水泥,冲在最前面。 我仿佛看见,那个穿着长袍的男人,站在江水里,对着我笑。
走向工地。
远处,塔吊正在旋转。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我把铜哨子塞回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这声音很吵。 很难听。 但我知道。 屈原肯定爱听。 爷爷肯定爱听。 班长肯定爱听。
【编者按】文章借粽子、马兰草绳、旧水壶串联祖孙记忆,将端午烟火、先辈风骨与劳动者赤诚相融。从不解屈原到读懂骨气,跨越古今,串联英烈与平凡建设者,文字质朴厚重,于人间烟火里托举家国大义,动人又有力量。推荐阅读。编辑:梁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