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不掉的辫子
1
一
北京大学红楼的大讲堂里人声鼎沸,南腔北调,天之骄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个即将作讲演的老怪物。德高望重的蔡元培校长一边热情地安排学生就座,一边维持着会场纪律。就在大家千呼万唤、望眼欲穿之时,讲堂后门忽然飘进来一股怪味,好像有烟丝的味道,似乎还混杂着檀香的味儿。在座的一众师生都愣住了。
只见三尊大神一前一后从后门踱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男仆,穿着半旧不新的长袍马褂,一左一右,活像庙里的哼哈二将。左边那位年轻些的双手捧着一杆黄铜烟枪,擦得能照见人影;右边那位年长的托着一只小巧的烟灯,火苗还兀自颤巍巍地晃着。他们后面踱着方步的是一个小老头儿,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刮走,可那步子迈得比谁都理直气壮。
学生堆里先是一声轻笑,接着像传染似的,“哄”地炸开了锅。有人掩嘴胡卢,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故意咳了两声。偏偏还就邪性了,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被看热闹的更不怕事儿大!中间的瘦老头儿一递眼神儿,哼哈二将心领神会,三个人齐刷刷地转身,扭臀,甩头——后脑勺那根又细又长的辫子,“啪”地抽了个弧线,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稳稳当当地落回后背。最打眼的是瘦老头儿的那条黄辫子,油光可鉴,细得像根草绳,末梢缠着红丝线,编得极其精致,还坠了个小穗子,被烟灯的火苗一映,简直能亮瞎你的眼睛。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全场笑得更响了,压都压不住,有的撑不住,一口茶喷到前面的同学身上,有的笑得前仰后合,有的从座位上出溜了下来。蔡大校长和文科学长陈独秀还有其他几位领导面面相觑,一个个像老牛掉到了枯井里,只好在心里默默祷告这位辜大先生多福了。
可那位当事人倒不急。他慢悠悠走到讲台正中,把烟枪从仆人手里接过来,就着烟灯点着,“叭”地吸了一口,从鼻孔里缓缓喷出两道白龙。他这才抬起眼,扫了一圈台下笑得前仰后合的学生们,嘴角一弯,开了口:?老夫人知道在座的诸君因何发笑,是不是笑它?”他脑袋又是一甩,伸手把飘起的细辫子抓了过来,努嘴示意。现场又激起了哄笑的鱼鳞潮,待潮头平息下来,那老头儿脸一本,说:“辫子有什么好笑的?在座的各位,只要你们是中国人,就要依附于这根辫子,它是我们中华文化斩不断的根哪!只不过不同的是,老夫的辫子是有形的,顶在头上,你们的辫子是无形的,藏在心里。有形的辫子一剪子就咔嚓掉了;无形的辫子就不是一剪子能咔嚓掉的了。诸君笑什么呢?”他揶揄地撇了撇嘴角,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老头儿凌厉的眼神扫视了下面的人群,慷慨陈词:“千万不要以为我们割掉了毛发,穿上了西装,满嘴的English ,洋人就会高看我们。恰恰相反,当一个中国人西化成洋人的时候,反倒会引起他们的蔑视。只有让他们看到,我们中国人有着与众不同的文明和精神,他们才会在心里对我们有真正的尊重。”老头儿呷了一口茶,继续抑扬顿挫地陈词:“老夫生在南洋,学在西洋,娶在东洋,仕在北洋,教在北大。见过伦敦的雾,巴黎的灯,听过柏林的演讲,吃过东京的寿司,到头来最记挂的还是福建老家的茶。洋人爱猎奇,看老夫留辫子穿长袍,就觉得老夫是个老怪物,可他们不知道,老夫这一身行头,是故意穿给他们看的——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中国读书人哪怕穿旧衣,骨头也比他们的西装笔挺。老夫脑袋上的这根辫子不是一根普通的辫子,它分明是我们民族的血脉,是泱泱华夏的文明的根子呀!你们现在嫌中国旧,嫌中国穷,可穷是暂时的,文明的根要是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等你们哪天把洋人的学问学明白了,还能念着自己是中国人,还能把四书五经的道理刻在心里,那才算老朽今天的这次讲演不至于嘴抹石灰——白说……”
这老头儿的话音落下,讲堂里半晌无人出声。窗外鸽哨尖利,屋内却静得能听见烟灯火苗微弱的“噗噗”声。学生们低着头,有的在抠指甲,有的盯着桌上的水渍发呆。那根黄澄澄的辫子安静地垂在他身后,像一条沉默的龙。
走出讲堂时,有人嘀咕:“他那辫子,还真不是一剪子能剪掉的。”旁边的同学没有接话,只是摸了摸自己早已剪掉辫子的后脑勺,忽然觉得那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二
这件事可以追溯到1917年的10月初,那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讲演者叫辜鸿鸣。彼时的辜鸿鸣任职北大,贵为教授,但由于他眼高过顶,目空一切,尤其是和北大当红人物、主张新文化运动的陈独秀、胡适等新派人物学术见解相左甚至水火不容,他在学校的处境很不妙,面临解骋的尴尬局面。
在校长蔡元培的斡旋和教授章士钊的力挺之下,辜大教授才勉强获得1个月的留校察看期。一旦被解雇,辜鸿鸣在京师将无立锥之地,更无法维继其奢侈的生活花销;因此,完全可以说辜大教授之后的一系列讲座就是一种自我救赎。
被指摘在过去的一年里仅讲授6首西洋诗歌的辜鸿鸣一反常态,在生活的如山压力下被迫拿岀了一点真本事,从10月3号到10月10号,隔三差五办讲座。这位个性十足、张扬狂狷的六旬老人以自身学贯中西的渊博、诙谐风趣的语言、嬉笑怒骂的性格、深刻超前的思想、犀利独到的眼光深深地征服了学界精英。以前听课者寥寥的惨淡景象全然不见了,红楼大讲堂场场爆满,一座难求,晚到的人连站的位置都找不到。
这个强势逆袭的戏码让主张清退他的学者们一时集体噤了口,也彻底颠覆了当局对他的认知,北大校委会经过研究决意继续高薪聘用这位精通9门语言、拥有13个博士学位的民国怪杰。
辜鸿铭的成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不成功才是不正常的。他的《中国人的精神》的讲演,在此之前已经多次产生轰动效应。他在东交民巷专门面向外国的高层人士举办这个讲座,收益盆满钵满。他高度赞扬我们中国人的温良的品性,痛骂欧美人的自由散漫、自私傲慢、冷漠狭隘、无情排他、岛国心理,把英、法、德、美的民族劣根性揭露得体无完肤。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他用刻薄的语言把欧美人骂得狗血淋头,那些欧美学界精英们非但没有向他拍砖,反而还要花2块袁大头买票挨骂。当时风头正劲的梅兰芳的演出票价已经贵得令人咋舌,高达1.3—1.5元,但比起辜大教授的还差了一大截呢。
由于辜鸿铭从11岁起就长期学习和生活在欧美等地区,再加上他异于常人的观察力和思想深度,以及无与伦比的语言天赋,他对西方列强的批评往往一语中的、一针见血,甚至鞭辟入里、入木三分,令西方人无可辩驳,乖乖举手投降。有幸聆听的西洋学者们一边被言语的暴力鞭挞着,一边一个劲儿地向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戴着瓜皮小帽、脑后垂着一条油光发亮的细辫子、身著长袍马褂、脚踏窄口布鞋的中国人直竖大拇指:“Very good!”
一方收了钱却能够心安理得地骂人,一方主动交钱却心甘情愿地招骂,这样的买方市场和卖方市场还真是中国难找、世界难求!
这看似荒诞的场景,实则戳破了百年前文化传播的一层窗户纸:从来没有什么天然的“文化高低”,只有足够透彻的洞察、足够坚定的文化立场,才能让异质文化的受众心服口服。辜鸿铭那根被时人嘲讽的辫子,从来不是守旧的符号,反而是他在西方人面前最鲜明的文化标识——他比任何西方人都懂西方的病灶,也比同时代大多数人更懂中国文化的分量。2块银元的票价,买的不是一场痛快的对骂,而是一位学贯中西的学者,站在东西方文化的交叉点上,给出的关于文明本质的答案。这份底气,才是至今想起仍然让人心头发热的地方:原来我们的文化,从来都有站在世界面前,不卑不亢发声的底气和力量。
【编者按】文章虚实相生,以鲜活的场景还原了辜鸿铭北大讲学名场面,叙事极具画面张力。红楼一席讲演,一根长辫搅动新旧思潮,绘出民国独一份的狂儒风骨。众人笑其装束迂腐,他却一语点破世人心中未除的精神桎梏。生南洋、学西洋、守华夏,一身长袍是他屹立中西之间的文化旌旗。他纵使身陷解聘困局,仍以通透学识、铿锵立论赢得满堂敬重,更令洋人甘愿重金俯首聆听。所谓有形之辫易除,无形之根难断,恰是此文最振聋发聩的叩问。跨越百年重读,依旧警醒我辈莫失民族文明的底气与本心。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