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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密涅瓦信条

作者: 沈虞嗣 点击:322 发表:2026-06-21 10:04:38 21

摘要:一篇值得细读深思的小说。

    一

    林深在沈墨教授的《物权法》讲座上打起了呼噜,周围几个学生好奇地回头瞥了他一眼,随即发出几声哂笑。沈墨教授皱了皱眉头,终究没说什么。

一年之后,新规则将取代旧制度,成为这片领域运行的基本准则。

    “咱们同学里头啊,现在弥漫着一股虚无主义的风气。”沈教授在讲座临近结束时有意无意地补了一句,“有些学生对即将到来的法律变革感到焦虑,这种心态实在荒谬。学院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请我开《物权法》的讲座,恰恰是眼下最紧迫,也最务实的学术安排。”这番话听着也并非针对林深,但那几个刚才哂笑过的学生却又满是嘲讽地瞥了他一眼。

      2019年北京的夏天,气温波动格外大,街头常常能看到穿T恤和穿鸡心领毛衣的人同时出行的景象。

      半个小时之后,林深提着一塑料袋芫荽出现在了沈墨教授家,看着就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小林呀,夏天在北京还呆得惯吗?我记得你老家夏天可凉快了。”沈墨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开口问道。

    “还好还好。”

   “哦。”沈墨点点头,又打趣道,“看你困成这副样子,说吧,昨晚去哪儿鬼混了?”

    “五道口。”

   “嚯,倒是会挑地方,很喜欢那里的文化氛围啊?”沈墨笑了,“我记得你本科的时候,还是个挺内向保守的孩子呀。”

    林深心想,自己现在其实也一样内向。要不是周牧那个家伙跟他说“法科生的社交就得在酒吧里”,他才懒得往那种嘈杂地方跑。他那天发现酒吧里中国人不少,但真正下舞池蹦迪的基本都是外国人。他试着跟身边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搭话,没想到对方还是F大中欧法学院的留学生,两个人聊得挺投机。可就在美女邀请他一起去舞池跳舞时,他刚从凳子上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身高只到对方的肩膀。

     周牧后来听说这件事,差点笑背过气,说林深当初考研一战失利都没受过这么大的打击。

     “你的老同学周牧,现在挺有出息的,刚毕业就进了律所,这都实习一年多了,前阵子跟着他们所主任接了个挺有意思的案子。”沈墨给林深倒了杯茶,又夸道,“你也不错,愿意沉下心在学术上继续深造。”

      “可惜没能成为您的学生。”

沈墨摆了摆手:“我早就不想带学生了。这样反倒挺好,你下课过来给我带点菜,也不用避什么嫌。”

      林深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琢磨沈墨刚才说的那个“有意思的案子”。

      周牧和他主任的老家出了这么一档事:当地有个叫方白的贫困大学生,刚毕业欠着一屁股助学贷款。他导师给了他一个“实习机会”,把他送进了一家叫“安生宠物科技”的公司。公司跟他说,他们生产的是氢氧化铝胶,这是兽用疫苗里很常用的一种白色佐剂。方白每天的工作,不过就是照着配方称量白色粉末,把粉末溶解进注射用水,再灌装进10ml的安瓿瓶贴好标签。可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些粉末其实是戊巴比妥钠——一种被国家严格管制的第二类精神药品;和氯化钾、硫酸镁配伍之后,最终做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疫苗辅料,而是流入黑市的兽用安乐死制剂。直到公安机关查封公司,这个年轻人才在审讯室里第一次听说“戊巴比妥钠”这个名字。

      现在方白已经被刑事拘留,他老父亲托亲戚辗转找到周牧所在的律所。

     “这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案子。如果处理得当,对于我国法治……至少对于你们这些死读书的法学院学生,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沈墨话锋一转,问林深,“小林啊,你怎么看法哲学和法学之间的关系?”

    “‘法哲学’……这个词已经很久没在法学院里出现过了。”林深轻啜了一口茶,开口答道,“我其实认为,法学家必然要建立自己的法哲学体系,而且法哲学与法学本质上,就是理念与经验、批判与建构、应然与实然之间的辩证运动,绝不能忽视它,更不能随便用‘法理学’三个字笼统概括。”

    “你这些话,你导师听过吗?”沈墨罕见地点了根烟。

    “他问我,怎么小小年纪就长出了一把年纪的想法。”

    “哦,挺好,我还以为他得让你滚……”沈墨弹了弹烟灰,又开口道,“小林啊,你是个好孩子,比同龄人想法多,也爱智求真,但有时候也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他走到写字台前抽出一张便笺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林深接过来一看,全是德文,一句都看不懂。

    “沈教授,这是?”

    “介绍信。”沈墨说,“你今晚七点,拿着这个到教学楼哲学院的社团活动室去,那里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F大哲学院从来都是人才辈出。曾经出过一位非常有名的诗人,后来自杀了。还有个教授,自称“儒释道耶马”五派合一,在互联网上引发过广泛关注。哲学院本科生平日里就常做“思想实验”论战,所以几乎没有本专业的学生参加社团活动,那个所谓的“哲学社”,基本都是外系学生参与。

     当天晚上,林深来到了指定的教室。从外面看,教室里一片漆黑。他敲了几下门,门开了一道缝,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林深下意识把字条递了进去。里面的人接过字条,缓缓拉开了门。

     林深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误打误撞闯进了动漫社的异端审问会COS活动——屋里每个人都戴着猫头鹰面具,裹着漆黑的罩袍。远处投影仪泛着幽幽的光,脚下错落的台阶提醒他这里只是阶梯教室,不是什么远古祭祀场地。教室光线太暗,他只看见前方蒙着一团雾蒙蒙的白色,走近才看清,那是一块投影屏幕,上面黑底白字:“黑格尔主义青年党纳新仪式”。

      林深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是什么中二癌晚期起的……

     “黑格尔主义青年党”,听着就不是什么合法组织。就算是以生产精神病著称的哲学院的社团,起这么个名字,审批都不可能通过。还“纳新仪式”?

      他扫了一圈四周,见所有人都是统一的怪异打扮,瞬间反应过来:他们要纳的“新”,好像就是自己。

      一个瘦瘦高高的人迎了过来,面具遮住了脸,分不出男女,声音偏中性,带着点女音。她把一块平板递到林深面前:“请新人宣读‘密涅瓦誓言’。”

      林深盯着屏幕上乱七八糟的字符,勉强认出几个单词是拉丁文。他有些尴尬地开口:“我看不懂……”

      “拉丁文都看不懂?看不懂这个你还学什么哲学?”

      “我是法学院的硕士研究生。”

      “法学院?居然还不是本科生?”对方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歇斯底里,女音也更明显了,“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他有沈墨教授的介绍信。”

      “哦……”瘦高女人掏出手电筒,一道强光直直打在林深脸上。林深下意识闭上眼,等对方看清他的长相,就听她带着戏谑开口:“哟,是你啊,那天在沈教授讲座上,睡得可香了。”

      四周顿时哄笑起来——看来今天在场的不少人都去听了沈教授的讲座。

      瘦高女人把平板重新塞回他手里:“我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

林深跟着她一字一句念完了整段拉丁文,中间断断续续能认出几个和德文、英文同源的词,最后一句大抵是黑格尔《法哲学原理》里的名言:“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

      历史上的黑格尔可是个乖宝宝哲学家,既不叛逆,也没有这类神秘主义的癖好。

     “好了,你可以走了。”

     听到这句话,林深只觉得如蒙大赦。尽管他此刻满心都是疑问,却一分一秒也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多待了。

 

     二

     在F大所有开设的课程里,犯罪心理学是林深从本科到研究生阶段都一直喜欢的课,也是他成绩最差的一门。这学期这门课换了新老师来讲,据说是原本任课教授带的博士生过来代课。这位女博士身材高挑,林深第一眼见她就觉得眼熟。

     “大家好,我叫孙安妮,前几年一直在国外读书,今年回国读博,接下来这门犯罪心理学由我代课。”她一开口,林深瞬间打了个激灵——这个声音,分明就是那天晚上碰到的那个瘦高女人!

      下课后,林深一路悄悄跟在孙安妮身后。孙安妮明明早就察觉到了他的跟踪,却装作浑然不觉,径直朝着社团活动室的方向走。林深看出了她的目的地,便停下脚步开口喊:“孙老师!”

      孙安妮转过身看向他,一脸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笑容:“林同学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就是昨天晚上带头的那个女人,对不对?”

      孙安妮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不重要,给你看点有意思的东西。”孙安妮递给林深一台平板,这平板林深再熟悉不过。屏幕上显示的,是躺在ICU重症病房里的周牧。

      “你们把他怎么样了?”林深瞬间红了眼,孙安妮却立刻打断了他:“林同学,注意你的言辞。他是自杀,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

    “他怎么会自杀?”

    “我们希望神降临在他身上。”孙安妮说,“他最近接了方白的案子,他心里另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方白有罪,无罪辩护根本不可能成功。那个声音推翻了他所有关于方白案的辩护思路,最后他精神崩溃,自杀了。”

     “我没听懂,你说让什么神降临在他身上?”

     “在美国旧金山,有一个由中国财团赞助的私人实验室,我在那里亲眼见过他们抹除流浪汉的记忆,甚至能让成年人坚信自己是一只猴子。”孙安妮接着说,“既然能做到这种程度,我们为什么不能让历史上某个哲学家,在现代人的身体里复活呢?比如说三四十年前中国哲学家对巴门尼德的解析……”

     “哦,合着你们是想让我当黑格尔的传声筒?”

     “原本比你更合适的人选是周牧,但他意志不够坚定。”孙安妮说道,“最早提出这个想法的是黑格尔的学生,《宗教哲学讲演录》就是他们留下的成果。可世界上的卷宗远比哲学流派要多要杂……一本书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我们不如直接造就一个合适的人出来。”她拍了拍林深的肩膀,“精神的种子会在你心里萌芽的,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林深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感攥住,等他回过神来,孙安妮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第一反应是去找沈墨教授,可转念一想,沈墨也未必可信。于是他先回了自己宿舍,一路上总觉得身体会发生什么异变——比如身体里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或是大脑里分裂出另一个人格。

      五个小时过去,他才从紧绷的状态里慢慢松下来。除了出了一身冷汗,他只觉得大脑比往常更清晰,在这之外没有任何异样。说不定孙安妮只是在故弄玄虚?林深开始怀疑,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恶作剧。而周牧想不开,只不过是实习压力太大——他本就不是一个抗压能力很强的人。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吓得他又打了个激灵。是本科的女生苏晓发来信息,说明天早上有一场关于“虐待动物入刑”的研讨会。林深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这种状态,多出去见见人,别一个人闷着,反而更好,于是就答应了她的邀请。

      第二天,林深按时抵达了研讨会现场。苏晓把头发梳成了乌克兰少女辫,看起来精神得像刚毕业的高中生,而她实际上也才读大二。前不久她在一家动物保护NGO实习,之后就直接把“虐待动物入刑”这个议题带进大学校园组织研讨。

      “我们今天的讨论,核心不在于‘动物是不是人’,而在于‘一个文明社会能否容忍对能感知痛苦的生灵施加毫无意义的酷刑’。”苏晓声音清亮,继续说道,“德国《民法典》第90a条明确赋予动物‘非物’的法律地位;我国《野生动物保护法》也已经将部分动物从纯粹的资源属性中剥离出来。将虐待动物行为纳入刑法体系,是社会伦理发展进化的必然!”说得真好。

      林深在心里暗赞,与此同时下意识得出了一个结论:“说得真好,但这是错的。”他自己都惊讶,意识居然先于逻辑给出了答案。他讶异于脑海里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心头同时泛起一阵麻酥酥的痒,像有什么在催促他,用强有力的逻辑击溃眼前这个女孩。

      教室里的光晕在他视野里忽然扭曲了一瞬,仿佛有一只冰冷的眼睛,从他后脑勺的某处睁开了。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站了起来。

     苏晓有些惊讶:“林师哥,有什么问题吗?”

     “苏晓,我可以阐述一下我的观点吗?”

     全场瞬间议论纷纷。坐在角落里旁听的孙安妮拿出手机,在某个群里做起了直播,嘴角同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苏晓和林深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她耸耸肩膀说道:“当然可以,林师哥,请讲。”

“苏晓,你刚才提到了德国。”林深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却异常清晰,“那你一定知道,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里是怎么评价德国的法律精神——他说,‘法的基地一般说来是精神的东西,它的确定的地位和出发点是意志。意志是自由的,所以自由就构成法的实体和规定性。’”

      跑题了吧?场下议论的声音更大了。苏晓虽疑惑林深为什么会这样,却还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林师哥,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动物保护,不是十九世纪的形而上学——”

     “恰恰就是形而上学。”林深打断了她。他感觉四肢百骸的神经,都被一股充满邪念的力量撑得发胀,“你主张虐待动物入刑,预设了一个前提:动物拥有某种‘权利’,或者至少拥有某种应当被法律直接保护的‘利益’。权利能力是意志自由的定在,是自我意识的反思性。动物有自我意识吗?动物能把自己设定为‘我’,再与世界对立、再统一吗?”

      苏晓察觉到今天在这个教室里是要发生一些事情的。她缓缓从右手中指上摘下一枚不锈钢指环。这个指环是F大65周年校庆的纪念品,几乎每个后来入学的F大学生都有一枚。在F大,把这枚指环投向对方,意味着邀请对方进行一场“思想实验”的思辨。苏晓把指环直接投在讲台上,清脆的声音让全场为之一凛。

     “林师哥,你的言论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物种歧视!”林深奇怪的状态让苏晓感到了一丝危机感,“按照你的逻辑,婴儿、严重智障者也没有完整的自我意识,难道他们也不受法律保护?”

      “很好的反例。”林深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但黑格尔恰恰区分了‘人格’与‘主观精神’的不同阶段。婴儿是潜在的人格,是伦理实体——家庭——向市民社会和国家过渡的必然环节,对他们的保护根基在于伦理性的爱,而非抽象的权利。至于严重智障者,对他们的保护同样根植于伦理共同体对他们的承认。你试图把动物塞进‘权利主体’的框架,就像硬说石头有灵魂一样。”

      现场一片哗然,有人嗤笑,有人议论,还有人惊呼“变态”。苏晓的脸涨得通红,林深的脸却白得像死人一样。

      苏晓慌乱地翻找桌子上的资料,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翻出一页资料:“那痛苦呢?神经科学已经证明哺乳动物拥有痛觉中枢,能够感受恐惧——”

     “痛苦是感受,不是法益。”林深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法不是道德。道德是主观的、内心的准则;法是客观的、外在的定在。你对动物的痛苦感同身受,那是你的道德情感,是你的善良,但它不能成为国家动用刑罚权的依据。你用刑法去惩罚一种道德上可谴责,但在法权层面没有侵害对象的行为,这只不过是道德恐慌催生的专制!”

     “可社会在进步!”苏晓几乎是吼出来的,“文明就是不断扩展同情心的边界,从贵族到平民,从白人到黑人,现在扩展到动物——”

     “这是典型的知性思维。”林深冷冷地说,“你把‘扩展’当成无差别的量的堆积,却无视了质的界限。这套逻辑一旦成立,法的边界就会无限扩张,最终会彻底吞噬人的自由空间。你越界了,苏晓!”

     苏晓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般的钝痛,她从未面对过如此冷血、如此泯灭人性的论调。她不知道林深到底被什么邪魔歪道附了身,但她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降伏这邪魔的能力。

     “你……你这是在为残忍辩护。”苏晓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圈一下子红了。

    “不。”林深直起身,感觉到那股控制着他的力量正在退去,只留下虚脱过后的清净,“我是在为法辩护。刑罚是理性的最后手段,就是那只‘密涅瓦的猫头鹰’,它只在黄昏起飞,绝不到感性的黎明去觅食。”

    “成了!”孙安妮的手机屏幕已经被弹幕铺满,“黑格尔主义青年党”的内部群里炸开了锅。孙安妮戏谑地轻笑,旁人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会场早已经被嗡嗡的议论声吞没了。

      “你……你不是林深……你怎么能这么说!”苏晓哭着说完,抓起包冲出了教室。

 

     

     林深一个人坐在教学楼的长廊里。他几乎很难记起刚才发生的事情。但那种刺激感着实让他……回味无穷?

     他察觉到一个瘦高的身影挡在他的面前,虽然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但他还是憋出一个恶狠狠的目光,抬头瞪着眼前的孙安妮。

      孙安妮鼓了鼓掌:“初战告捷啊!”

      林深瞪了一会儿感觉自己没力气了,他低下头:“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就像刚才那样,消灭所有法学流派,让黑格尔法哲学重新站在阳光之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流派,仅此一家。”孙安妮说道,“如果真的达成这个结果,你就会是第一功臣!”

     “我可不想当这个功臣。”

     “你不当也得当。”孙安妮把他的脸捧起来,“你有着非常扎实的逻辑学基础。你的大脑就像个化学培养皿,只要稍稍诱导一下,就会自然而然产生美妙的反应。”

     林深感觉眼前这张脸特别恶心,下意识把她的手打开。他踉踉跄跄地逃离长廊,发现操场上所有人都像看脏东西一样地看着他。估计他把苏晓弄哭的事情已经全民皆知了。F大很多女生颜值很高,甚至很多女生兼职当杂志模特。苏晓不仅是,而且还小有名气。而F大的男生就离谱很多,不少是省市状元级别的分数,进入大学后全心全意投入学习,结果个个跟刚从集中营逃出来一样。林深弄哭了这帮人的白月光,他们恨不得把林深卸了重新组装一遍。

       林深走为上计,全速冲出校门,好在F大校园不大,他很快便跳上一辆出租车逃之夭夭。

       司机问他去哪。他无心回答了一个地址,是周牧住的那家医院。

       隔着玻璃他看到ICU病房中依然昏迷着的周牧。与他一同在外面抱着电脑等候的是律所主任,说是让他醒来第一时间回到他最热爱的岗位。林深告诉他,让他去律所拿来拍摄支架和DV,他要给周牧留下有助于他工作的信息。主任赶忙答应。而林深摘下自己手上的校庆指环,向面前的一片空地弹射出去。

      他要打败那个被黑格尔夺舍的自己。

      议题便是周牧参与的方白的案件。

      随着自己的冥想,他似乎进入到了一个空间。这个空间黑暗无边,但隐隐约约围着许多带着猫头鹰面具,身着长袍的人。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而他的背后,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缔造了德国古典主义哲学最高峰的——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

      “我,林深,向您,黑格尔,发起思想实验挑战!”对方欣然迎战。

     “关于方白的案子,你主张他有罪?”

     “当然。成年人将第二类精神药品封装进安瓿瓶,已经严重违反了国家精神药品的管制秩序。抽象法不追问行为人的内心,只对外部行为作出评判。”

     “你这是断章取义。你自己写的:‘行为必须作为我的行为,由我有意地实施。’方白从头至尾都以为自己生产的是氢氧化铝胶,连行为的犯罪性质都没有认知,哪来的犯罪故意?”

       “刑罚是对被否定的抽象法的再否定。方白作为能独立称量化学品的大学毕业生,本身就负有核查经手物质性质的注意义务,至少应当承担过失责任。”

      “过失的核心是对结果的预见可能性。方白是贫困大学生,被导师欺骗,公司告诉他这是兽用疫苗佐剂,还提供了标准配方。氢氧化铝胶本就是行业内的常规辅料,戊巴比妥钠也是白色粉末,非专业人士根本无从区分。他完全不具备预见可能性。”

      “国家对精神药品管制的利益是绝对的。如果‘我不知道’就能成为免责理由,法的普遍性将荡然无存。”

      “你说过‘意志是自由的,所以自由构成法的实体’。把刑罚施加给对行为性质完全没有认知的人,本质是在消灭自由。‘刑罚是犯人自己的法,是他自己意志的定在。’方白的意志指向的是合法劳动、还清贷款,他从来没有选择犯罪,刑罚怎么会是属于他的法?”

      “注意义务本身就是意志的延伸。他接受这份工作时就应当审查工作内容,这是权利主体最低限度的自我要求。”

     “自我决定的前提是信息对称。公司和导师对他双重欺骗,他的认知被彻底蒙蔽,行为的目的也始终指向合法方向。你这是把法哲学变成了国家便利主义的遮羞布。”

       “国家是伦理理念的现实。个体认知不能凌驾于客观伦理秩序之上。”

      “但你构建故意、意图、良心的概念,正是为了防止法沦为机械暴力。”

      “我们可以推定他应当知晓经手化学品的性质。”

      “这种推定完全违背基本经验。一个急于还贷、经导师推荐入职的贫困学生,面对行业内公认的常规辅料,根本没有理由怀疑那是管制药品。你这是站在事后的角度倒推,脱离了实际情况。”

     “进入制药企业工作,行为本身就意味着接受了对应风险。”

     “接受风险的前提是认识到风险。契约的前提是意思表示合致,公司的欺诈已经从根本上破坏了契约内容。”

      “……你赢了。”

 

     四

     林深退学了。他觉得自己不再适合留在法学院继续学习。看到缠着绷带的周牧和主任一同接过方白父亲送来的锦旗,他心底是松快的。他从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功劳,更不知道那段自己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视频,给周牧和主任造成多严重的精神污染。

     没人来送他,只有苏晓在他动身之前,赶来和他见了一面。

    “我一直都知道,那天和我吵架的不是你本人。”苏晓开口,“我也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

    “但我还是该跟你道歉。”

    “林师哥,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东北的H大。那里有一位隐士高人,应该能帮我把脑子里这些乱糟糟的念头理清楚。”

     “保重。”

    “保重。”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F大的校门。

     抬眼时,他看见不远处的电线杆上落着一只猫头鹰,正歪着脑袋,看向他咯咯笑着。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但文中提及的高校及组织皆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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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小说以高密度法哲学论辩搭建起核心冲突,用它击穿了刻板的叙事。把自然法与实证主义的诸神之争具象化为林深与苏晓的言语交锋。林深的退学情节完成对学院法理体系的反叛与逃逸。同时寻东北隐士与猫头鹰的笑这些意象,为理性困局注入留白,让法理思辨落地为充满张力的精神表达。推荐赏读。编辑: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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