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三百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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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资治通鉴》是从政者的教科书,里面记载的事件,说明的问题,都为后人提供了可资借鉴的事例。如何为官,如何面对昏聩的皇帝,是封建社会官员必须要懂的道理。《资治通鉴》卷三十五记载了丞相王嘉的事例,就很能说明问题。原文如下:
初,廷尉梁相治东平王云狱,时冬月未尽二旬,而相心疑云冤狱,有饰辞,奏欲传之长安,更下公卿覆治。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以为可许。天子以为相等皆见上体不平,外内顾望,操持两心,幸云逾冬,无讨贼疾恶主雠之意,免相等皆为庶人。后数月,大赦,嘉荐“相等皆有材行,圣王有计功除过,臣窃为朝廷惜此三人。”书奏,上不能平。后二十馀日,嘉封还益董贤户事,上乃发怒,召嘉诣尚书,责问以“相等前坐不忠,罪恶著闻,君时辄已自劾;今又称誉,云‘为朝廷惜之’,何也?”嘉免冠谢罪。事下将军中朝者,光禄大夫孔光等劾“嘉迷国罔上,不道,请谒者召嘉诣廷尉诏狱。”议郎龚等以为“嘉言事前后相违,宜夺爵土,免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以为“嘉罪名虽应法,大臣括发关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国,褒宗庙也。”上不听,三月,诏“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诏狱。”
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药进嘉,嘉不肯服。主簿曰:“将相不对理陈冤,相踵以为故事,君侯宜引决。”使者危坐府门上,主簿复前进药。嘉引药杯以击地,谓官属曰:“丞相幸得备位三公,奉职负国,当伏刑都市,以示万众。丞相岂儿女子邪!何谓咀药而死!”嘉遂装,出见使者,再拜受诏;乘吏小车,去盖,不冠,随使者诣廷尉。廷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绶,缚嘉载致都船诏狱。上闻嘉生自诣吏,大怒,使将军以下与五二千石杂治。吏诘问嘉,嘉对曰:“案事者思得实。窃见相等前治东平王狱,不以云为不当死,欲关公卿,示重慎,诚不见其外内顾望,阿附为云验,复幸得蒙大赦。相等皆良善吏,臣窃为国惜贤,不私此三人。”狱吏曰:“苟如此,则君何以为罪?犹当有以负国,不空入狱矣。”吏稍侵辱嘉,嘉喟然仰天叹曰:“幸得充备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是负国,死有馀责。”吏问贤、不肖主名。嘉曰:“贤: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进;恶:高安侯董贤父子,佞邪乱朝,而不能退。罪当死,死无所恨!”嘉系狱二十馀日,不食,欧血而死。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当初,廷尉梁相负责审理东平王刘云的案件。当时冬天还没过完二十天,梁相心里就怀疑刘云是被冤枉的,供词有粉饰之嫌,于是上奏请求把案件移交长安,交给公卿们重新审理。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认为可以批准。但汉哀帝认为,这些人都是看出皇上心意不满,里外观望、心怀二意,侥幸希望刘云能拖过冬天,没有讨伐奸贼、疾恶如仇的意思,于是把鞫谭等人全部免为平民。几个月后,朝廷大赦天下。王嘉上书推荐说:"鞫谭等人都有才能和品行,圣明的君王有计功除过的传统,我私下为朝廷惋惜这三个人。"奏章呈上后,哀帝心中很不高兴。又过了二十多天,王嘉把给董贤增加封户的诏书封还退回,哀帝于是大怒,把王嘉召到尚书省,责问道:"鞫谭等人之前因为不忠获罪,恶名昭著,你当时已经自我弹劾过了;现在又称赞他们,说'为朝廷惋惜',这是什么意思?"王嘉摘下帽子谢罪。
事情交给将军和中朝官商议。光禄大夫孔光等人弹劾说:"王嘉迷惑国家、欺骗皇上,大逆不道,请派谒者把王嘉召到廷尉诏狱。"议郎龚等人认为:"王嘉前后言论矛盾,应该夺去爵位封地,免为平民。"永信少府猛等人认为:"王嘉罪名虽然该依法处置,但大臣剃发戴械、赤身受刑,不是尊重国家、褒扬宗庙的做法。"哀帝不听。三月,下诏:"派持节谒者,召丞相到廷尉诏狱。"
使者到后,丞相府的掾史们哭泣流泪,一起把药端给王嘉,王嘉不肯喝。主簿说:"将相不出庭申辩,一个接一个都是惯例,您应该自行了断。"使者端坐在府门上,主簿又上前递药。王嘉把药杯摔在地上,对属下说:"丞相有幸位列三公,奉职却辜负了国家,应当在闹市伏刑,以此警示众人。丞相难道是小儿女吗!哪有吞药而死的道理!"王嘉于是整装,出来见使者,再拜接受诏书;坐上小吏的小车,去掉车盖,不戴帽子,随使者前往廷尉。廷尉收走了王嘉的丞相印和新甫侯印绶,把王嘉绑起来送到都船诏狱。
哀帝听说王嘉是自己走到官府的,更加大怒,派将军以下官员与二千石的官员联合审讯。狱吏责问王嘉,王嘉回答说:"办案的人要追求事实。我看到鞫谭等人之前审理东平王案,并不是认为刘云不该死,而是要交给公卿复审,以示慎重,我确实没看到他们里外观望、阿附刘云,他们后来也侥幸赶上了大赦。这几个人都是好官,我私下是为国家爱惜人才,并不是偏私这三个人。"狱吏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凭什么获罪?总该有辜负国家的地方,不会白白入狱吧。"
狱吏逐渐对王嘉加以侮辱。王嘉长叹一声,仰望天空说:"有幸充任宰相,却不能进用贤才、斥退不肖之人,因此辜负了国家,死有余责。"狱吏问他贤与不肖之人的名字。王嘉说:"贤才:前丞相孔光、前大司空何武,我没能进用;不肖:高安侯董贤父子,奸佞邪恶扰乱朝政,我没能斥退。罪该万死,死而无憾!"王嘉被关押二十多天,绝食,吐血而死。
我们阅读这段文字,可以领悟这样一些道理。王嘉这件事的本质:不是"说错了话",而是"站错了位置"。王嘉两次获罪,表面看都是因为替鞫谭等人说话。但真正的导火索是他封还了给董贤加封的诏书。哀帝震怒的不是王嘉推荐人才,而是王嘉胆敢否决皇帝宠臣的封赏。推荐人才只是给了皇帝一个发作的把柄。在权力已经被某个人(董贤)垄断的系统里,你反对什么不重要,你是否服从才重要。忠诚的定义权在掌权者手里。
王嘉之死,死在"知其不可而为之"。王嘉在狱中的自辩,其实是整段文字最关键的部分:"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是负国,死有馀责。"。他没有为自己辩解"我没说错话",而是承认自己的真正罪责是作为丞相没有完成进贤退不肖的本职。这说明他很清楚:在这个体制里,说真话不会死,但不作为会让自己死不瞑目。真正的士大夫精神,不是"我说了什么",而是"我该做什么没做到"。王嘉的死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要求比皇帝对他的要求更高。
汉代将相被赐死时,惯例是不出庭、不受刑、自行饮药,保留体面。王嘉拒绝服药,要"伏刑都市",这不是逞强,而是在说:我的罪是公开的政治失败,不是私下的阴谋,我愿意让所有人看到一个丞相是怎么为失职而死的。当制度已经不给你体面地退场的机会时,你至少可以选择用什么姿态退场。这是王嘉留给后世的东西——不是成功,而是尊严的定义权。
我们从更深一层来分析,哀帝真正怕的是什么?哀帝反复强调的是"外内顾望,操持两心""见上体不平"。他怕的不是王嘉说了什么,而是朝臣们形成了一种"看皇帝脸色再决定立场"的默契。王嘉推荐鞫谭等人,等于在公开说:你们这几个因为不肯迎合我而被贬的人,其实是好人。这动摇的是皇帝的权威根基。专制者最不能容忍的,不是反对意见,而是"反对我的人可能是对的"这个暗示。一旦这个暗示成立,权力的合法性就开始瓦解。所以王嘉必须死,不是因为他有罪,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权的一个反证。
这段记载之所以被司马光选入《资治通鉴》,不是因为它讲了一个忠臣的故事,而是因为它极其冷静地展示了一个结构性困境:当进贤退不肖的权力已经不在丞相手里,丞相的忠诚就变成了一种自取灭亡的行为。 王嘉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不这么做,自己就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这就是封建时代作为忠臣的悲哀。
二〇二六年六月五日
【编者按】王嘉之死,非因言语失当,实为皇权专制下忠臣的宿命悲歌。他不惧强权、惜才守正,恪守丞相进贤退不肖的本职,不愿曲意逢迎昏君宠臣。在纲纪崩坏、皇权独断的朝堂中,他以刚烈姿态赴死,不争个人体面,坚守士大夫的风骨,尽显封建忠臣的赤诚与无奈,亦道尽了封建官场的深层困境。编辑:穿越中的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