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汉末期，不断有看到西汉社会问题的官员向皇帝谏言，希望皇帝能够破除朝政的弊端。皇帝采纳了鲍宣的谏言。王嘉进一步阐述了朝政中的危险因素。如果皇帝真正地采纳这些谏言，或许可以挽回西汉覆灭的命运。《资治通鉴》卷三十五记载了他们的谏言，原文如下：

　　鲍宣上书曰：“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养黎民。即位已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恐。今日食于三始，诚可畏惧。小民正朔日尚恐毁败器物，何况于日亏乎！陛下深内自责，避正殿，举直言，求过失，罢退外亲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为光禄大夫，发觉孙宠、息夫躬过恶，免官遣就国，众庶歙然，莫不说喜。天人同心，人心说则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干日，连阴不雨，此天下忧结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赏赐无度，竭尽府臧，并合三第，尚以为小，复坏暴室。贤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赏赐，上冢有会，辄太官为供。海内贡献，当养一君，今反尽之贤家，岂天意与民意邪！天不可久负，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诚欲哀贤，宜为谢过天地，解雠海内，免遣就国，收乘舆器物还之县官，如此，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者，海内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孙宠、息夫躬不宜居国，可皆免，以视天下。复征何武、师丹、彭宣、傅喜，旷然使民易视，以应天心，建立大政，兴太平之端。”上感大异，纳宣言，征何武、彭宣；拜鲍宣为司隶。

　　上托傅太后遗诏，令太皇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董贤二千户，赐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国。王嘉封还诏书，因奏封事谏曰：“臣闻爵禄、土地，天之有也。《书》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则众庶不服，感动阴阳，其害疾自深。今圣体久不平，此臣嘉所内惧也。高安侯贤，佞幸之臣，陛下倾爵位以贵之，单货财以富之，损至尊以宠之，主威已黜，府臧已竭，唯恐不足。财皆民力所为，孝文皇帝欲起露台，重百金之费，克己不作。今贤散公赋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来，贵臣未尝有此，流闻四方，皆同怨之。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遗诏诏丞相、御史，益贤户，赐三侯国，臣嘉窃惑。山崩、地动、日食于三朝，皆阴侵阳之戒也。前贤已再封，晏、商再易邑，业缘私横求，恩已过厚，求索自恣，不知厌足，甚伤尊尊之义，不可以示天下，为害痛矣！臣骄侵罔，阴阳失节，气感相动，害及身体。陛下寝疾久不平，继嗣未立，宜思正万事，顺天人之心，以求福祐，奈何轻身肆意，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传之于无穷哉！臣谨封上诏书，不敢露见。非爱死而不自法，恐天下闻之，故不敢自劾。”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鲍宣上书说：“陛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以百姓为子。即位以来，父（天）光明亏损，母（地）震动不安，子（百姓）谣言四起、互相惊恐。如今正月初一就发生日食，确实令人畏惧。寻常百姓在正朔之日尚且担心打破器物，何况是日食呢！陛下此前深切自责，避开正殿，广开直言之路，求取过失，罢退外戚和身边白吃俸禄的人，征召孔光为光禄大夫，揭发孙宠、息夫躬的罪恶，免官遣送回封国，百姓翕然悦服，无不欢喜。天人同心，人心悦服则天意自然消解。然而二月丙戌日，白虹贯日，接着连阴不雨——这说明天下的忧结尚未解开，百姓的怨恨尚未平息。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与皇家没有丝毫亲戚关系，不过靠着讨好的脸色、阿谀的言辞自我钻营。赏赐没有节制，耗尽国家府库。合并三座府邸还嫌小，又拆毁暴室。董贤父子安然坐受天子使者、将作大匠为其营建宅第，巡夜的吏卒都能得到赏赐，上坟有聚会，太官就为其供应饮食。天下进贡之物，本应供养一位天子，如今反而全部流入董贤家中，这难道合乎天意与民意吗！天不可长久辜负，如此厚待他，反而是在害他！如果真想哀怜董贤，应当替他向天地谢罪，解除天下人的怨仇，免官遣送回封国，收回天子所赐器物归还官府。如此，董贤父子才能保全性命。否则，被天下人仇恨的人，没有能长久安稳的。孙宠、息夫躬不应留在京城，可一并免官，以此昭示天下。再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使天下眼前一新，以顺应天心，建立大政，开启太平之端。”皇帝深受震动，采纳了鲍宣的建议，征召何武、彭宣，任命鲍宣为司隶。

　　皇帝假托傅太后遗诏，让太皇太后下诏给丞相、御史，给董贤增封二千户，赐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三个侯国。

　　王嘉将诏书封好退回，并上奏密封的奏章劝谏说：“臣听说爵位、俸禄、土地，是上天所有的。《尚书》说：‘天命归于有德之人，五服五章就是明证！’王者代天授爵，尤其应当慎重。割地封赏如果不当，百姓就不服，还会惊动阴阳，祸害极深。如今陛下圣体久病不愈，这是臣内心最为恐惧的。高安侯董贤，不过是佞幸之臣，陛下却倾尽爵位使他尊贵，耗尽财货使他富有，损害至尊威严来宠信他。主上威望已经受损，府库已经空竭，还唯恐不够。这些财物都是民力所出。孝文皇帝想建一座露台，估值百金，都克制自己不建。如今董贤散发公家赋税来施私人恩惠，一家受赐多达千金，自古以来，贵臣从未有过如此待遇。流言传到四方，人人怨恨。民间谚语说：‘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此寒心。如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遗诏命令丞相、御史给董贤增封、赐三侯国，臣私下深感困惑。山崩、地震、三朝日食，都是阴侵阳的警戒。此前董贤已两次受封，丁晏、傅商也两次换封地，都是因私横求，恩宠已过厚。他索求放纵，不知满足，严重伤害了尊贵者应有的体统，不可昭示天下，为害太深！臣下骄纵欺罔，阴阳失序，气息感应，祸害及于陛下身体。陛下久病不愈，继承人尚未确立，应当端正万事，顺应天人之心，以求福佑。为何轻忽自身、恣意妄为，不念高祖创业的勤苦，所立制度要传之无穷呢！臣谨将诏书封还，不敢公开展示。并非贪生怕死不守法度，而是怕天下人知道后议论，所以不敢自我弹劾。“

　　我们阅读这段文字，可以看到其中的道理。

　　鲍宣的逻辑是恩极必反。鲍宣说了一句极为精辟的话：“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这不是道德说教，而是权力运作的铁律。董贤受宠到”海内贡献当养一君，今反尽之贤家“的程度，已经不是在保他，而是在把他架到天下人的对立面。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在用国家资源养一个私人。这时候谁保董贤，谁就站到了天下的对面。

　　鲍宣的建议看似冷酷，让董贤交还一切、遣送回国，实际是唯一能保住董贤父子性命的路。当一个人被全世界仇恨的时候，唯一的活路是退出，不是加码。？这在今天依然成立：一个人被舆论推到风口浪尖，继续加资源只会加速崩塌。

　　王嘉的论点比鲍宣更深一层。他说”爵禄土地，天之有也“。封赏不是皇帝的私产，是天命的分配工具。？皇帝只是代理人，不是所有者。这个逻辑的现实含义是：当你用公器（爵位、土地、国库）去满足私情，你破坏的不只是财政，而是整个秩序的合法性。百姓看到的信号是，“规则可以被一个人的脸色打破”。一旦这个信号成立，所有人对制度的信任就瓦解了。

　　所以王嘉引用”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这不是迷信，是社会心理学。？当所有人都指向一个人，这个人的生存空间就被压缩到零，不需要任何实际打击，他自己就会被舆论压垮。

　　鲍宣和王嘉真正担心的不是董贤，而是皇帝本人。鲍宣说：“陛下深内自责……天人同心，人心说则天意解矣”，他先肯定皇帝之前的自省是对的，然后指出：你后来又走偏了（白虹干日、连阴不雨就是信号）。王嘉说得更直：”陛下寝疾久不平，继嗣未立“，你自己身体不好，继承人都没定，这时候不收手，是在拿国运赌博。两个人的核心判断一致：皇帝把私情放在了公义前面，而且已经造成了天象和民心的双重警告。？日食、地震、白虹贯日，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中不是天文现象，是政治信号。两人都在说同一件事，天已经在表态了，你还不回头吗？他们的警告没有得到皇帝的重视，这就是导致西汉王朝的重要原因。

　　二〇二六年六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