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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活法(一)

作者: 胶东散文 点击:288 发表:2026-06-04 08:11:03 0

  (一)个路精神

  1945年张晌午的家乡解放时候,他刚15岁,因为是外姓人的缘故,他家在村里的大事小情上不受待见,他爹为人处世小心翼翼,这让张晌午很郁闷。秋天,听说同村比自己大10岁的表舅宋满本,跟随过路的部队当兵去了,张晌午就天天盼着再有部队来。宋满本参军的目的是为解决吃饭问题。他是贫农出身,家里有5个兄弟姊妹,又是老大,出去找个吃饭的地方,就能给家里省下一口人的粮食。

  1950年,宋满本受伤复员回乡。宋满本伤在左胳膊,一颗子弹射穿挠骨。伤好后,左胳膊就伸不直,总得端着。因伤立个三等功,宋满本戴着红花复员回乡,乡政府把他树立成青年楷模,村组织任命他当民兵连长。荣誉和鲜花包围着宋满本,宋姓本来就是村里的大姓,大红大紫的宋满本理所当然获得多数村民赞誉。过了一年,上级又正式任命宋满本担任村支书。血气方刚的宋书记浑身有使不完的精力,带领村民们改造田地,整修水利,愣是把一个破落贫瘠的小山村整治的有模有样。

  宋书记时不时给张晌午做思想工作。指导张晌午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根除地主富农阶级的腐朽性。宋满本当兵前,张晌午是他的跟屁虫,黏在一起;回乡了,两人是一个村集体,宋满本是民兵连长又是村支书。这样的亲近关系让张晌午从骨子里对宋满本生就一种顶礼膜拜。张晌午聆听宋书记指示的时候,就回忆起从孩提到现今两人的点点滴滴的往事。

  不得不说,宋满本是有个性魅力的人。膀大腰圆,永远穿一身军装衣裤。一米八的身高,站在人群里显得鹤立鸡群,长脸短发,面色褐红,声如铜钟,不怒自威。相比之下,张晌午就显瘦弱一些,他眼鼻清秀,逢人见笑,不太高的身材,总习惯性地耸肩缩脖,仿佛脖颈比别人短一点。

  张晌午他爹家原是外地,三十多年前他爹一根扁担挑着全部家当,逃荒来到这个叫岙里的小村庄。村里的大户见他可怜,收下他当长工。后来大户看他爹本分肯干,就拾掇出两间临近大道的外房,让没了父母的外甥女跟他成亲。说起来大户是村里宋氏家族族长,与宋满本他爹还是没出五服的亲戚。转过年张晌午出生,农历甲子年一月午时的生日。婴儿张晌午的每一次啼哭给小家庭带来数不清欢笑声。大户看张晌午他爹对自己忠心耿耿,勤快肯干,外甥女床前床后嘘寒问暖,加之新生的张晌午粉嫩可爱,就有意识地帮衬,慢慢地竟把他家的小日子抬起来了,张晌午也衣食无忧地长大着。张晌午记事后,依稀知道大户的独子是国军的营长,1938年台儿庄大战命丧疆场。从那以后,大户的情绪就一蹶不振,后来变卖家产,随远嫁的女儿去了南方大城市居住。张晌午他爹低价买下大户10亩耕田,开始过起自给自足的小农生活。按辈分张晌午要喊宋满本一声舅。偏偏张晌午的童年生活比宋满本幸福。张晌午吃饱肚子还可以满街玩耍的时候,宋满本就没有那样的好运,只能领着几个弟弟妹妹挖野菜填补家用。张晌午自小就害怕宋满本,特别是宋满本看他时候的目光,就像两道打雷时的闪光一样,让张晌午不寒而栗。有那么两次,张晌午不知道宋满本为啥不开心在街角处结结实实的踢了他两脚。张晌午着实想不明白为啥要踢自己?谁叫爹妈没有生个哥哥来保护自己呢?这样想着,张晌午多个心眼:尽量要少招惹宋家的人。张晌午的这种性格很大程度上是遗传了爹妈的基因,其实张晌午的爹妈就是村里有名的老好人,从不与别人争辩是非,每天就围着自家的一亩三分田打转。老两口都是外来人,只求一家三口人相安无事就算是烧高香了。

  宋满本如今退伍回乡,他的生活场景由枪林弹雨的战场转回到鸡飞狗跳的村庄,一开始极度不适应。村子里男人们苟且偷生,女人们指桑骂槐,让他怀疑为了这样的一群人自己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究竟值不值得?他退伍到现在已有两年光景,虽然也做过很大努力取得一些成绩,但那远不是他理想中的样子。想来想去,有了主意:改造,只有彻底改造他们,才对得起自己在战场上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冲锋陷阵的壮举。宋满本书记很为自己把这么复杂的问题找到对症下药的思路而兴奋。

  宋满本把张晌午叫到村大院办公室。张晌午的家在村大院附近,片刻功夫就赶到。看看毕恭毕敬站在面前的张晌午,宋满本书记不屑一顾,心里嘀咕“烂泥扶不上墙”,嘴上严肃地说:“张晌午同志,你是个有当兵想法的人,就你这幅站没站样,立没立相,不大行呃。”

  张晌午不知所措,“嘿,嘿”笑。

  “瞧瞧,看见领导不知道先敬礼?”

  “哦,是,敬礼。”张晌午不习惯打敬礼,没办法就举右手依葫芦画瓢打一个蹩脚的敬礼。

  “拖泥带水”,宋书记不满意地回一个敬礼,“晌午啊,我决定民兵连从明天起开始常规训练,每天一小时。平日里由你负责组织日常训练,要把所有18到30岁的男女都组织起来参加。”关键时刻,宋书记还是决定要依靠这位小跟班给自己效力。

  走出办公室,张晌午就犯了怵,他自由自在惯的一个人,猛然间要训练,而且还要由他来组织训练,真不知是福还是祸?没办法,只好挨家挨户通知满足条件的人明天一早到村大院集合,村子小,符合条件的大约有50几人。没用多时,张晌午转了一圈回到家,懵懵懂懂睡一宿。

  第二天,天蒙蒙亮,张晌午来到大院看见宋书记伟岸的身姿立在门口处。张晌午赶紧打一个敬礼,宋书记表情严肃,回了礼。年轻人也陆陆续续地来到,看看人来的差不多。宋书记喊大家排起两排队,又叫张晌午组织报数,点名。年轻人平时没有经过正规训练,又是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嘻嘻哈哈,乱作一团。

  宋书记有些不爽,手指着张晌午说:“不成样子,不成样子!

  张晌午左拖右拽,好不容易把人归弄成两排。宋书记在一旁看得恼羞成怒,命令张晌午每天进行一小时队列练习。练习了七八天的光景,民兵队列方才能七零八落完成前后左右转体动作,更别提齐步走啦。书记紧皱眉头连连摇晃脑袋,再过几天就要参加全县水库建设大会战,他多希望带一支步调一致的队伍在全县人眼前亮亮相啊。

  宋书记想了一阵子,叫住张晌午,他说:“让同志们左脚穿草鞋,右脚穿布鞋,多练习齐步走和跑步走动作,你看行吧!抓紧训练,争取早点出成绩。”

  在宋书记的严格督促下,民兵们的队列训练逐渐有模有样了,张晌午也深受鼓舞,卖力喊口令:“草鞋、布鞋,草鞋、布鞋”。

  还是“草鞋、布鞋比左、右,左、右”听起来亲切呀,宋书记一时按捺不住激动心情,亲自加入到队列中。他甚至感觉这样喊口令,比部队里喊“一二一”痛快多了。宋书记终于舒展开眉头,悬着的心也稍稍放平稳些,他已经有点把握能在县领导和全县人面前精彩亮相了。

  大会战这天上午,整个会战现场彩旗飘扬,歌声嘹亮。

  十点整,各支参战队伍陆续入场,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领导们面带笑容检阅这些精神抖擞的战斗队伍。每当一支民兵队列从主席台前经过高声呼喊口号的时候,领导们都鼓掌表示支持,场面声势浩大,激动人心。

  这时候,喇叭里传来播音员洪亮的声音:“现在就要经过主席台的是岙里村民兵队,他们的领队是宋满本同志。”

  全场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岙里村民兵排成两列,肩上扛着锨或镢,最奇特的是每个人都左脚穿草鞋右脚穿布鞋。别出心裁的穿搭引起人们的好奇心,有的已经忍不住抿嘴笑。

  队列的排头经过主席台的一刹那,就听见一个人的洪亮声音:“草鞋、布鞋”,顿时岙里民兵连的战士们踏着这个节奏迈着整齐步伐,甩起手臂,高声呼喊:“草鞋布鞋,草鞋布鞋”,如同一道别样的风景线,昂首阔步地从主席台前经过。领导们都站起身来,报以热烈的掌声。全场人们也山呼海啸般鼓掌叫好,经久不息。宋书记和他的民兵战友们走到指定的位置停下脚步,兴奋的心情半天没有平息。

  民兵队列入场仪式结束,县领导做热情洋溢的总结报告,还特别提到岙里村民兵连,说:“宋满本练兵狠,具备个类精神。”自此,岙里村民兵个类精神(也有说个路精神),慢慢传遍了全县。


  (二)三更背粮

  宋满本书记带领的岙里村民兵连在全县水库建设大会战上一炮打响,圆满完成任务,受到上级政府大张旗鼓表扬,顺带着还得了一个岙里村民兵个类精神的美誉。宋书记趁热打铁,带动村民按照县乡两级政府的指示,东山栽果,西泊播种,规划村貌,促进生产。事事做计划,件件有推进。

  张晌午觉得在宋书记的带领下越干越有劲头,宋书记做的每一件事情都那么合乎情理,每次乡长开会都要表扬宋书记。自从爹妈死后,在他心里头没有第二个人能像宋书记这样完美,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甚至就是上级领导的化身。

  多数情况下,张晌午都唯宋书记马首是瞻。宋书记说向东走,就不用他考虑向西去的可能性,因为,宋书记说的话无疑地代表着正确性。岙里村的发展以张晌午永远也想象不到的速度向前推近。村里办的大食堂让乡亲们吃上白面馒头大米饭,村里栽种的果树,让孩子们品尝到脆甜的苹果,七、八年的光景世道发生天大变化,竟然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呐。

  广播里说:公共食堂是巩固人民公社化运动、解放妇女劳动力和实现生活集体化的重要措施。公共食堂吃饭就是不要钱的社会主义供给制。吃完饭躺在炕上休息的时候,张晌午感觉到人生幸福的巅峰时刻已经到来啦。

  就在张晌午整个人都快飘起来的时候,他隐约感到不好。食堂变着花样做各种饭食,浪费也厉害,人们都满不在乎。张晌午看着那些被丢掉的剩菜剩饭,心里在惋惜,他想知道,宋书记心里咋想的?却不敢问。宋书记忙得很,三天两头在乡里开会,有时候还要去县里面开会,县城离得远晚上就住在县城里,第二天才能赶回来。

  有的时候,张晌午也跟关系好的人说起食堂浪费这件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又感到无能无力。最后只能摇摇头,叹息一声。也有的说:家大业大,丢掉撒点没啥。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管你屁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偏偏今年遇到天灾,粮食减产厉害。慢慢地,传闻村粮库里的存粮一天天减少。做饭的大师傅做起饭来也没有以往那种兴致勃勃的劲头了,做起饭来,无精打采。食堂做的饭,细粮变粗粮,干饭变稀饭,慢慢的有人就开始饿肚子。张晌午的感觉越来越不好,大食堂的饭难以果腹,人们到处找野菜,扒树皮,挖草根拿回家补充吃食。直到野菜、树皮、草根被吃光,漫山遍野再难找到可以充饥的东西,才不得不停歇下来。人们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保存体力才是保命的唯一办法。村头有个老人家睡着觉没起来,饿死了。张晌午就不敢闭着眼睛睡觉,他看那些走在街上的人,饿的眼里泛蓝光盯着他看,他后脊梁一阵阵发麻。

  恐慌情绪在村民之间蔓延,人们想尽一切方法储存能吃的东西。宋满本书记英雄没有了用武之力,和几名村干部商量一下,说:把粮库剩余的一点粮食按人头分掉吧。就草草关闭了食堂。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到啥时候是个头。库存的粮食被吃光,地里的庄稼还不成熟,青黄不接的时节,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看着村民们浑浑噩噩混日子,宋书记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是个好滋味,急得他只能围着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见自家的俩孩子大强和小强在街上玩耍,宋书记就吼他们:“快回家停着,少跑些道,给你爹省点粮食。”俩孩子怕他,一溜小跑回了家。大街小巷清静无声,再不见个人影子,连一条狗一只猫的影子也难看到。“嗨”,宋书记无奈地叹息一声,摇摇头回了自己的家。

  这天,天色已经黑下来,张晌午喝了稀粥,媳妇秋棠草草洗刷两人的碗筷啥事都不想做,懒懒地爬上炕蜷曲着身体。张晌午伸手去揽媳妇的肩头,被秋棠甩开,说:省省力气,睡觉吧。”张晌午也没了精力,两人背靠背各自睡去。

  肚里没有油水,却难入眠。张晌午侧耳听窗外面的声音,外面寂静的可怕,连风的声音也没有。不知过多久,他迷迷糊糊竟睡着了。

  约是后半夜光景,张晌午被尿憋醒,下炕撒泡尿,再爬上炕躺下,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了。月光透过窗帘上边的空隙零散地照射在秋棠俊俏的脸颊上,张晌午怜惜地看着媳妇。女人娘家是山外边村子的,双方父母早前熟识,自然一拍即合给自家孩子牵成红线。秋棠操持家务精打细算,使得这个家充满温暖,只可惜,到现在没给自己生下一儿半女,照实叫他心里焦急。张晌午胡思乱想时,就听得外面街道上有些声音。

  这时,秋棠也醒来,掀开张晌午停在自己脸庞边的手掌,却见张晌午把耳朵靠近窗户上。张晌午向秋棠做一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撩起窗帘下角向外看去。

  张晌午的房子临街而建,没有前院,只有后院。是当年村里大户借给他爹妈住的,解放后村里就分给他家。

  借着月光,张晌午看见俩个朝村大院方向走去的身影。

  张晌午把看到的情况跟秋棠说了。

  秋棠问:“谁俩?啥情况?”

  张晌午也不知道,摇摇脑袋。

  约摸过了一刻钟,又听见外面自远而近传来脚步声。张晌午和秋棠不约而同地凑近窗前,轻轻掀起一点窗帘的下角。

  “是满本舅?”秋棠吃惊地睁大眼。

  张晌午赶紧捂住秋棠的嘴。只见宋书记肩头上扛着半麻袋沉甸甸的东西,步履匆忙走回来,兰珍妗子跟在后面用手帮扶着。可是忙中出乱,似是麻袋有漏洞,掉下东西来。兰珍妗子急忙伸手拽自家男人,又伸脚在地上四面划拉几下。宋书记转头来拉扯老婆兰珍,转眼功夫,俩人走远。

  张晌午问秋棠:“啥东西?”

  秋棠猜测:“是粮?他家人口多,去年秋庄稼歉收,那俩半大小子又能吃。兰珍妗子早就说过家里存粮见底了。”

  张晌午没搭理秋棠,两个眼珠紧盯着窗户。

  天刚放亮,张晌午穿衣下炕去到昨晚宋书记俩口子停顿的地方仔细观察地面,终于在旁边的泥土里看到些许麦粒。张晌午的脑袋嗡的一下,赶紧跑回自家来。

  张晌午来到炕边依靠着墙壁,目光空洞看着黑黢黢的屋顶,看着一脸懵懂的秋棠。从现在开始,对于自己生活的这个环境,他逐渐看透一些东西,也逐渐明白一些事理;但是,他仍然感到全身被一团迷雾罩住,自己挣也挣不脱,看也看不清。


  (三)出走乡里

  张晌午郁闷好久,总也甩不脱糊住他的那一团迷雾。他没有胆量去诘问宋书记,他不能把这件事情跟任何人说道,甚至他连秋棠也懒得多说一句话。

  那团雾,是从那个后半夜开始长起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缕,绕在他看见宋满本时的心头上。后来雾越来越浓,浓到他每次闭眼,都能看见月光下那半麻袋粮食的影子,听见兰珍妗子伸脚在地上划拉的声音。他反复想:一个在战场上拼过命的人,一个在全县人面前喊“草鞋布鞋”的人,一个天天教育自己“根除地主富农腐朽性”的人——怎么会半夜去偷粮?

  他想不通。越想不通,那团雾就越厚重,压得他胸口发闷,箍得他不辨方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秋棠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翻个身把后背对着她。

  有时候他躺在炕上,听见隔壁院里宋满本训斥两个儿子,那声音还是洪钟一般,震得窗纸嗡嗡响。张晌午就把被子蒙住头,把自己蜷成一团。他想起小时候被宋满本在街角踢他两脚,那时候他怕,是怕疼;现在他怕,是怕自己心里那个念头——宋满本,原来不是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一跳。

  他开始躲宋满本。以前宋满本在街上走,他老远就迎上去打招呼;现在他远远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就拐进旁边的小巷,或者低头假装没看见。宋满本喊他,他就站住,脸上挤出笑来,声音却干巴巴的:“宋书记,啥事?”

  宋满本看他两眼,那目光里的闪电少了许多,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晌午,你最近怎么回事?见了领导不知道汇报工作?”

  “没、没啥,家里有点事。”张晌午搓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宋满本“哼”了一声,摆摆手让他走。

  张晌午转身走出十几步,才敢喘口气。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秋棠正在灶前忙活,煮了一锅野菜糊糊,锅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张晌午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也变得陌生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吃完晚饭。

  夜里,秋棠先上了炕。张晌午在外面磨蹭很久,进屋时秋棠已经闭上眼睛。他躺下来,听见她有意地控制呼吸节奏,知道她没睡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床被子的距离,像隔了一条河。

  “秋棠。”他忽然开口。

  秋棠的身体微微绷紧:“嗯?”

  “你说……满本舅那个人,咋样?”

  黑暗中,秋棠沉默了一会儿:“咋想起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

  “他是书记,是英雄,是咱村的顶梁柱。”秋棠的声音平平的,“你问这干啥?”

  张晌午没再说话。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一直到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

  那晚,张晌午做了一个决定——离开岙里村。

  他跟秋棠说的时候,秋棠正在院里喂鸡。她手里的瓢顿了一下,几粒玉米撒在地上,几只母鸡“咕咕”叫着抢食。

  “去哪儿?”她问。

  “进城。找活干。”

  秋棠把瓢里的玉米一股脑倒在地上,拍拍手:“随你。”

  那语气,不像是同意,也不像是反对,更像是——无所谓。

  张晌午感觉有个细刺猛戳他心头一下。他想说“你就不留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进城到底是为了挣钱,还是为了躲开宋满本?还是为了躲开这个让他喘不过气的村子?

  收拾行李那天,宋满本不知道从哪里得信,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张晌午正把几件旧衣裳往包袱里塞。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张晌午的手不自觉地停下来。

  “晌午,听说你要进城?”宋满本的声音不大,但那股不怒自威的劲还在。

  “是,宋书记。”张晌午站直身子。

  宋满本走进来,在屋里转一圈。他的目光扫过墙角的水缸、灶台上的碗筷、炕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最后落在张晌午脸上。

  “城里不是那么好混的。”他说,“你这个人,我了解,没个定性,做事三分钟热度。去了城里,能干啥?”

  张晌午低着头:“找找看,总能有活干。”

  宋满本“啧”一声,摇摇头:“烂泥扶不上墙。”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可这次听起来格外刺耳。张晌午的手指攥紧了包袱角,指节发白。

  宋满本又看他一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背对着他说:“秋棠一个人在家,你放心?”

  张晌午愣住了。他抬起头,只看见宋满本宽阔的背影,和那扇被推开的门。

  “有宋书记照应,我放心。”张晌午听见自己说。

  宋满本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张晌午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秋棠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水滴了一路。她看张晌午一眼,又看看门口,什么也没说,把衣裳晾到绳上去。

  离家那天,张晌午匆匆吃过早饭,默默地背起包袱迈步走出家门。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岙里村罩在晨曦里,炊烟袅袅,和他小时候看到的没什么两样。他看见村大院的旗杆,看见宋满本家的屋顶,看见自家那两间临街的老屋。

  秋棠站在门口,身影小小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宋书记靠在自家大门口一直目送张晌午的身影渐渐远去,他摇了摇脑袋,脸上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二天午后,宋书记提着半布袋小米就进了秋棠家。他心里惦记着秋棠呢。

  宋书记把小米搁在灶台,目光似手电筒的光一样扫过秋棠的脸庞。秋棠往后退,他逼上前,低声说:“晌午在城里,你一个人不苦?我照应你,别不识好歹。”

  秋棠吓得发抖,想喊又不敢,嘴里挤出“别这样”。

  宋书记一把攥住她手腕,眼神又硬又烫:“听话。”秋棠腿早软了,被他推搡着进了里屋,倒在炕席上,咬住嘴唇,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天生胆小,性情柔弱的秋棠哪里抵挡得住粗壮有力的书记进攻,瘫在炕上,随了他的心愿。

  一来二去,宋书记就常到秋棠家来看看。只是除了那半个布袋小米,再也没见啥稀罕东西。

  城里的日子,比张晌午想的难,也比他想的好。

  难的是开头。他人生地不熟,在车站蹲了两天,后来被人家赶出来,又困又饿,靠在车站外的墙根处昏昏欲睡。旁边饭店的大师傅看他可怜,就领他到店里打杂。洗碗、择菜、扫地的活都干,一天从早忙到晚,腰都直不起来。晚上住饭店后面的杂物间,一张窄窄的行军床,翻身都困难。

  好的是,饭店管饭。一天三顿,虽然是客人吃剩的,或者边角料做的,但比村里的野菜糊糊不知强多少倍。张晌午干到半个月,脸上就有了血色,走路也有劲。

  他每月能领到3元工钱,留下零花,其余的都攒着,每个月可以回家住一晚,第二天赶回来就行。

  每次回去,他都觉得秋棠有些变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化,就是感觉她比从前爱收拾了,屋里屋外拾掇得利利索索,连头发都梳得比从前光溜。

  只有秋棠自己知道这些变化是怎么来的。每次张晌午要回家的日子,她都提前两天把屋里彻底收拾一遍。用草木灰搓洗被单,把宋书记留下的痕迹一样一样抹干净。她不敢让张晌午看出任何破绽,连梦里都生怕喊出声。

  “家里还好吧?”张晌午坐在炕沿上,看着秋棠在灶前忙活。

  “好着呢。”秋棠头也不回,“宋书记来过两回,问问你有没有信,还带了两斤小米。”

  张晌午“哦”一声,没再问。

  夜里躺下,他想碰碰秋棠,被她轻轻挡开:“累了一天,睡吧。”

  张晌午的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他听着秋棠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像个人影。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秋棠是他的媳妇,日子要过,别想太多。他在心里这么说服自己。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海上明月,山东威海人,学生时代就钟爱阅读文学作品,踏上工作岗位以来,依然保持这份热爱,工作之余阅读了大量文学名篇,同时,善于积累来自生活中的各类素材,本篇作品系作者首次尝试把生活积淀以小说的形式展现出来,期待得到大家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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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一篇扎根本土生活、兼具纪实质感与文学成色的乡土短篇佳作。结构上三幕式布局环环相扣,从集体荣誉的高光,到灾荒困境的暗流,再到家庭伦理的破碎,情节推进自然顺滑、转折落点出人意料又合乎人性逻辑。人物塑造是本文最大亮点,宋满本有功于乡野建设,却困于私欲失守底线,英雄光环与世俗劣根并存;张晌午温顺怯懦,一生依附旁人精神寄托,幻灭之后远走他乡,小人物的软弱与清醒刻画入微。行文语言质朴通俗,贴合乡村人物口吻,没有华丽辞藻堆砌,全凭生活化细节打动人心。作为作者初次试水小说创作的作品,既能忠实还原时代风物,又能深挖人性多面性,于寻常乡村旧事里叩问荣光与现实的落差,乡土文学的现实价值与人文温度尽数落地。期待精彩的后续!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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