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贤不避亲。

　　国内文坛可谓群星熠熠、百花齐放。若细究，他应当算与我最有关联的作家，没有之一。

　　“麦家？我们解放军信息工程学院毕业的，正宗师兄啊！”外子笑着爆料。有些后悔。在数年前单位聘请他担任“反侵权盗版大使”的活动现场，作为宣传部门负责人，请他签名本不算难事。偏生错过！

　　比起濮存昕、徐帆、胡军等这些颇具镜头感、坦然松弛的明星，他身份特殊，是唯一的作家。此外举止也显得拘谨内敛，表情局促僵硬。这种紧张传染了我们，不敢指手画脚或临时“加节目”，而是中规中矩地照单提问。而今连城一挑明关系，感觉更近。上网查其简介，“谍战小说之王”的笔触之所以栩栩如生、如临其境，果然都是从事过听风职业的同行。

　　有这层渊源，当看到《人生海海》出现在待选书目清单时，自然毫不犹豫地勾选。再说还有“海”字。十余年蓝白军装生涯兼多次海与洋的实地旅行足迹，让我对有关他这部标称转型的大作兴趣倍增。紧接着热销的消息铺天盖地散开，反响褒贬不一。多为负面点评，痛斥小说情节狗血、主线凌乱、叙事敷衍、三观不正等。

　　时光荏苒、杂事繁冗，2026年一个春日终将其翻出。数载闲置，书已陈旧，但只指外观。对于尚未开始阅读的我来说，一切都是崭新的，如窗外世界涌动的无限生机。况且大众早失去对它或无脑追捧或挑剔点评的兴趣，周遭变得沉静。正好专注阅读，不盲从不跟风，不被丝毫情绪干扰，不受任何意见左右。

　　我，只愿遵从自己的心，只肯倾听自己的声音。

　　大幅纯黑底色上，猫的白色剪影与人的金色轮廓显得极为醒目。四字书名和作者一段题记最先吸引我的目光：“我想写的是在绝望中诞生的幸运，在艰苦中卓绝的道德。我要另立山头，回到童年，回去故乡，去破译人心和人性的密码。”

　　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恍惚中走进一个“老式的江南山村，靠山贴水，屋密人稠”。那里有粉墙黛瓦、阔溪、弄堂、祠堂、银杏树，当然还有在此繁衍生息的村民。他们性格各异，演绎出鲜活的人间世态。随着作者对环境、乡风、民俗、天气的描写，男一号适时登场：

　　他是全村最出奇古怪的人，赢了无数场仗，却败给一个不足道的秘密……他当过国民党上校，是革命群众要斗争的对象。但大家一边斗争他，一边又巴结讨好他，家里出什么事都去找他拿主意。别人都说他是太监，可我们小孩子经常偷看他那个地方，好像还是满当当的，有模有样的。他向来不出工，不干农活，天天空在家里看报纸，嗑瓜子，可日子过得比谁家都舒坦，还像养孩子一样养着一对猫，宝贝得不得了，简直神经病！

　　看到上述文字，你怎能不对蒋正男产生浓厚兴趣？他，该有着怎样不凡的阅历，才能被乡民们的嘴巴反复咀嚼，从而疑窦丛生、品头论足？

　　大海浩瀚无垠，藏着无尽传奇，正如上校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前半生。他本是巧手木匠，却在时代浪潮裹挟下，卷入波澜万丈的海域：战场上，他穿梭于枪林弹雨，用打造的纯金手术刀筑起生命防线，凭借精湛医术救死扶伤，无愧为妙手回春的“金一刀”；隐秘战线上，他忍辱负重，身陷绝境却从未屈服，以一己之力对抗黑暗，背负着常人无法想象的使命与伤痛。他的人生曾如大海涨潮，意气风发、光芒万丈，是众人眼中的英雄。这片人生之海为他铺开最辽阔的征途，让他活成了最耀眼的模样。

　　可大海从不止有风平浪静，漩涡和惊涛骇浪才是常态，。

　　完美的上校只有唯一短板，即小腹上那行耻辱的刺青。这是他人生海域里最致命的暗礁，成了他一生无法挣脱的枷锁、难以抹去的伤痛。

　　他拼尽全力守护这个秘密，面对村民的猜疑和议论时，只能选择沉默和逃避；拒绝婚配、隐忍流言，哪怕被污蔑为“太监”，受尽世俗的误解与鄙夷，也始终不肯放下最后的尊严。史无前例的狂风暴雨掀起了人生之海的滔天巨浪，将坠入无尽深渊的他彻底吞噬。当众人粗暴地要撕开他最后的遮羞布，当底线被无情触碰，这位历经战火洗礼的英雄终究从云端跌落泥潭，只剩无尽荒芜与悲凉。

　　麦家真的把这个内涵为江南小村外延为整个世界的环境描摹得很立体、很真实。他笔下不少的好人都有人格阴暗面，包括拯救上校的林阿姨，忠厚老实的父亲，贪恋美色的老保长等。

　　可透过这些阴暗面，我们又能看到那些善良的微光，比如林阿姨对上校的不离不弃，老保长对爷爷的救赎，父亲对我的保护，让人心生感动。

　　全书中最大的毒瘤、长期活在阴暗角落的小瞎子也刻画得入木三分。其父用卑鄙的欺骗手段娶了母亲。后者得知真相后跟别人私奔，而将刚出生的骨肉无情遗弃。父亲靠给别人坑蒙算命为生。这种绝无仁义礼智信的家庭，终使人伦有序、乡约古老的村落中开出一朵恶之花。他因私欲揭露上校的刺字秘密时，上校选择割舌断筋的极端方式守护尊严。

　　然而这种“宁为玉碎”的反抗最终被丑陋窒息激昂的群体环境推入精神崩溃的深渊。到头来，上校竟变成智力只有七八岁的孩童。曾那么聪明、健壮、坚毅的男子汉啊！

　　走道上很快飘来粪便和尿液发酵后的酸臭，像鸟翼振翅搅乱了宁静的时空。撒完尿，他几乎是跑回来，没有系上裤带，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拉开里面秋裤的裤沿，紧张神秘地对我说：“你来看，我这儿有字的。”回头看看，听听，又悄声说：“不要跟我老伴说，她会骂我的。她经常为这事骂我。”

　　曾经他为保住里面的秘密甘愿当太监，当光棍，当罪犯，现在却要主动示人，宁愿被老伴痛骂也要给我看。我心里的悲伤本来已经要胀破，这会儿终于破了。我哽咽着上前帮他穿好裤子，系好裤带，抱着他啜泣，泪水灼伤了我的双眼。他奇怪我为什么哭，我奇怪这世界怎么会这么残酷无情。我后悔来这里。

　　虚构与现实相隔只有薄薄一页纸。坐在暖阳下的我，也被泪水灼伤了双眼。

　　我更后悔看到这里。

　　幸好上校晚年与林阿姨共同修改刺青图案的细节成为全书最美好的隐喻，那些刻入骨髓的创伤终究被温柔抚平。

　　全书贯彻着“人生海海，敢死不叫勇气，活着才需要勇气”的豁达观，对复杂人性的剖析，绝望中坚守善良与尊严的力量。

　　上校的一生就是对此语最好的诠释。他有过万丈光芒的前路指引，也经历过无尽黑暗；有过乘风破浪的果敢，也有过被浪潮吞噬的悲凉。他是乱世英雄也是命运囚徒，在人生的汪洋中，历经沉浮、饱受磨难，却始终未曾丢失人性的光辉。于沉浮之中依旧守住内心的善良与尊严，活出最动人的模样。

　　生而为人，活着确实不易。但热爱生活，始终怀有希望的人就是英雄。

　　如果说这就是麦家的创作目的，那么无疑他达到了。相信每个读过此书的人，对上校都会念念不忘。

　　另外，透过笔下的童年和父子情，作者归根结底是为了自我疗愈与救赎。

　　麦家儿时家庭政治地位比较低下。基督徒爷爷、地主外公加上“右派”兼反革命分子的父亲，导致他的痛苦更多是来自于人格尊严，与精神和内心有关。

　　尤其父亲脾气急，喜怒无常。麦家因为小时候被人欺负了没有得到保护，从14岁之后，十几年父子形同陌路。直到他带着新婚妻子回富阳老家，才含糊地叫了一声“爹”。2011年，父亲人生的最后一刻，麦家却没有陪在身边，这成了此生最大遗憾。

　　“我的写作一定意义上来说是一个被童年困住的人，在试图逃离童年。要逃离这个村庄。过去不会放过我们，除非我们转身面对它，拿起笔，让它在自由书写中显形。”

　　于是，他写了。

　　洞里猫，原本母亲这般叫他；小爷爷（爷爷的亲兄弟）是基督徒；故事发生的小村也带着他童年生活的影子；甚至主人公亦和作家同姓。可能带着一种偏爱与认可？

　　从作家的童年不禁联想到我自己。那些游走在山林、河畔、田地间的快乐和不快乐；那些久久不能忘怀的伤痛，有的跟父母有关，有的和父母无关。

　　当我鼓足勇气、不再怯懦地审视它，接纳它，同时拿起笔，在字里行间承认它时，就感觉有些固化的东西在渐渐消逝。慢慢地，心境豁达也通透了很多。红颜不再、白发皱纹，我也在用这种方式治愈和救赎曾经弱小无依的自己。

　　合上书的那一刻，似乎与一群人、一堆事不舍地作别，将其关在那里成为永恒。

　　闭目深思，感觉并非身处繁闹的城区，而是沉浸式到了镇江、上海朱家角桑村、西班牙马德里。仿佛上校被批斗时我也在台下的人群中，紧张观望、不敢出声；仿佛尘埃落实，一切达到圆满，我也悄然长吁了一口气。

　　比起上校，人过半百活在现今辉煌盛世的我，无疑是幸运儿。

　　此时，月季悄悄开、风儿轻轻吹、阳光烈烈照。一切如此美好，就连楼下流浪猫凄厉高亢的“叫春”声似乎也不再聒噪，而能当仙乐欣赏。

　　一本好书，足以温暖并指引未来。

　　是它，鼓励我坦然面对所有挫折，完全有勇气驾驭人生“航船”，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或许这就是阅读无可取代的价值与意义吧？

　　推荐书名：《人生海海》麦家、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9年

　　作者简介：李菲，北京西城人，籍贯辽宁本溪。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北京市作协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1971年12月生，1988年考入解放军外国语学院，1992年毕业分配至北京某部工作，1994年10月入党。期间曾两次公派赴俄培训学习。2006年转业到北京市级执法部门，2018年退休至今。喜爱写作、旅行和从事国际文化交流，“乐万事如沐新光，涵百川以泽芳菲”为人生格言。

　　目前已出版译作《小叮当奇幻国》系列（计12册），散文集《听，有风拂过山冈》《谷水西的红肩章》《从前车马慢》。同时在《老人春秋》《中关村》《西城文苑》等杂志发稿多篇，并为北京市餐饮老字号撰写系列专题文章。入选胶东作家文集、山东写作优秀作品专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