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沧浪河畔”之摊贩王麻子
点击:158 发表:2026-06-02 09:2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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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沧浪河支流被填起的沧浪路上,有一段奇特的集市,东起忠东桥上,西至丰收路口,足有200米来长。不设门店,全是地摊。它们密密匝匝地摆在沧浪路边上,每日清晨,数百号人汇聚于此,把一个原本冷清的地段,闹腾得沸反盈天。
天刚麻麻亮,忠东桥下的沧浪河埠头,早已横七竖八泊满了各类船只,一捆捆、一坛坛、一筐筐货物源源不断从船上被搬下来,而赶集的人也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地赶来,这里一天到晚几乎没有片刻安宁。他们多是县城南郊十里八村的村民,大清早的,有的划着小船,有的挑着担子从几里、十几里路外赶来,忙不迭地抢摊占位,在沧浪路边寻个空当,放下菜担,坐上小凳,静候买主。渐渐地,在攒动的人头和此起彼伏的叫嚷声、吆喝声中,整条沧浪路边上,摆满了卖菜的、卖鱼的、卖瓜果的、卖杂货的……正上演着一幅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清明上河图。
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的岁月里,沧浪路集市和其他地区自发形成的马路市场一样,总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息。
沧浪路集市真正的地摊,不过是铺一张蛇皮袋,或垫几张旧薄膜,把菜果直接撂在地上,沿着路边排成一条线,间或有竹篮、竹筐夹杂其间。说来也怪,这些摆地摊的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和中年妇女,老头儿和中年男人寥寥无几,他们既非以此为生的商贩,也算不上专业的菜农,不过是把自家地里长的又舍不吃的菜拿出来换点零钱。唯有王麻子和他的竹器地摊是整个集市一道独特的风景。因为王麻子的竹器地摊要养活他的一大家口人。
“张三李四王麻子”是泛指性代称,我们常说。在沧浪路集市上,“王麻子”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摆地摊的人。记忆中的王麻子,三十多岁光景,高个偏瘦,是害过天花或麻疹病的,当时险些没命了,但到底还是活了下来,只是落下了满脸麻子。因为姓王,那年月南大街上老少都这么喊他王麻子,南郊四邻八乡的农民也这样叫他。
王麻子在沧浪路的集市上独家经营竹制品,品种形形色色,诸如竹篮、竹帚、竹篓、竹匾、竹筛、簸箕、谷箩、食罩、蒸笼……要啥有啥,大街上的人几乎都要买他的竹器。
王麻子的摊位固定在忠东桥西头往南大街拐口,选择这样的位置彰显王麻子的深谋远虑。首先它是桥头堡,占据着集市的制高点,来来往往的人流都能瞩目,商业价值非常显著:其次,位于十字路要隘口处,背面是忠东桥通往沧浪河彼岸的花园村,左右侧面是南北向的沧浪河沿岸的南公路,能进能退,有利于快速逃跑。
为什么要逃跑呢,全因为王麻子这行当,用当下称呼,叫摊贩,但不会流动。可王麻子的根子就出在这个“贩”字,贩即贩卖,指买进卖出,并非自产自销的农副产品,那年代叫投机倒把,这是资本主义的尾巴,跟社会主义水火不相容,是万万不允许的,必须毫不留情割掉。谁来割,那个年代,有一个机构叫做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简称“打办室”)来割。在集市上贩卖东西的人,一提到“打办室”,那真是谈虎色变,因为弄不好被他们抓到,定性为投机倒把分子,不但东西会被全部没收,贩卖者还要被关起来,情节严重的判刑坐牢。
那时,沧浪路集市上常出现“打办室”人员的身影。他们身着灰色的工作制服,臂戴红袖章,手持喇叭,穿梭于市井之间,一个个气势汹汹地大声吵吵着:“快走快走!再不走就没收了!”于是集市上的人群骚动起来,商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摊档,有的干脆丢下手上的东西撒腿就跑,纷纷躲进小街小巷里去。
那时候,“打办室”办公设在南大街城南居委会里,门面朝东,约三间屋面宽,临街隔着一排木格子玻璃门,里面的旧地板踩着总会发出“吱嘎吱嘎”难听的声音。每逢有“投机倒把分子”被抓,玻璃门外总趴满大人与孩子,人们胆战心惊又无比好奇地偷窥里面的人被训斥和殴打的情景,不幸的是,王麻子总是成为“打办”的常客,也是老严眼中的惯犯。
老严,“打办室”的一把手,是位转业军人,这位操兴化老南门人口音的老干部,俨然是南门地段裁决投机倒把的最高法官,与王麻子是一对水火不相容的冤家。纪律性和原则性很强的老严管理王麻子,是严格履行本职工作;王麻子躲避老严,是要赚钱和养活一家,所以他只能挖空心思搞“投机倒把”。天长日久,人们就把他们的关系比喻成“老鹰抓小鸡”,老严成了老鹰,一只犀利凶猛的老鹰,王麻子成了小鸡,一只渺小无助的小鸡。
老严初识王麻子很偶然。那一天,老严佩戴着“打办室” 的红袖章,手持喇叭,开始常规巡查。从沧浪路东头到西头,全长仅200多米,但这会儿,赶集的人流把沧浪路挤得水泄不通,老严走在逼仄的路头,逐摊扫描有否投机倒把现象,速度自然慢得像蜗牛。没等老严查完半条沧浪路,“老鹰(严)来了”的消息已像击鼓传花,老早传通各个摊位,该躲的早躲起来了。待老严查到南大街和沧浪路中间的拐口时,突然发现一个满是麻子的陌生摊主面孔,正扯嗓子起劲叫卖着,面前摆着五花八门的竹制品,数一下足有一百多件,并且一人占了三个摊位。老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不,是老鹰发现了小鸡,双眼发光,显得异常兴奋。
“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老严的质问咄咄逼人。
“自家编的。”王麻子起初显得不慌不忙。
“谁编的?”老严似老鹰犀利的目光如出鞘之剑穷追不舍。
“婆娘与我。”王麻子迅间紧张越来,麻子脸上的肌肉有微微抖动,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胡说八道!”老严突然怒不可遏,那双老鹰般的眼睛,似寒星闪烁。
“我说谎,我就不要我的脸!”王麻子信誓旦旦。
“谁要你的麻子脸,把这些……全部没收!”老严不容王麻子多说,就一锤定音。
王麻子不知所措,木然呆立了一会儿,突然蹲下身来号啕大哭,泪水顺着他那张布满坑洼的脸颊蜿蜒而下,汇聚在那些深浅不一的凹陷处,仿佛干涸河床上重新涌起的溪流,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破碎而凄凉的光泽。周围有看热闹的,多数是同情他的人。王麻子哭了许久,直到隔壁打铁铺“叮叮当当”的声音把他的哭声完全淹没。原来王麻子初来乍到,不谙市面行情,还对相邻摊主的提醒劝告置若罔闻,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王麻子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王麻子第二次来集市,麻子脸上平添了几道伤痕,据说是那次回去被凶悍的婆娘抓破的,婆娘把对老严的满腔愤懑一股脑撒在王麻子身上。王麻子底子忠厚,向来怕婆娘,每次卖完竹制品的钱,一五一十上交,一分钱不漏。那次在“打办室”,老严要求王麻子在保证书上立誓:往后每次来集市最多只卖10件,超出就算投机倒把行为,全部没收上缴。因为老严有十分把握,判断王麻子的竹制品是从别处贩来的,而王麻子又死活不认账,一口咬定是自家编的,属于自产自销。由于证据不足,老严只能从数量上控制王麻子的投机倒把行为。
吃一堑长一智,王麻子这次变聪明了,大清早就把运来的竹制品全部放到身后的公共厕所里,然后取10件,卖10件,摊面上始终保持10件数量。老严巡查到此,瞅瞅王麻子和他的10件竹制品,感到满意,就放心地离开了。
王麻子偷藏竹制品东窗事发,是历经数个集市之后。有人搞恶作剧,把王麻子藏在男厕所的竹制品统统扔到了隔壁女厕所。王麻子卖完了手头的竹制品后,见此情景,骂骂咧咧,一头撞进女厕所,不想惊吓到了里面方便的女人,于是大喊抓流氓。“打办室”的老严闻讯赶来,真相大白,气得老严当场就把剩余的竹制品全部踩扁,末了,还把王麻子捆成粽子般,押送到“打办室”教育惩罚。
慑于老严的强大威力,王麻子开始谨慎行事,绞尽脑汁想“点子”,终于王麻子效仿“游击战”“运动战”策略,每次来集市总是把那些竹制品东藏西掖,与老严巧妙周旋。公共厕所看来已毫无安全可言,因为老严每次到王麻子摊前检查,必然先直奔厕所。道高一丈,魔高一尺。王麻子这个不屈之人,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王麻子不久又想出了对付老严的好点子。
夏秋两季,沧浪河堤坝两侧长满碧绿茂盛的芦苇,王麻子把竹制品藏在密密匝匝的芦苇从里;冬春两季,没了芦苇,王麻子就把竹制品寄藏在南大街几户老太太家里。那年代,南大街上同情王麻子的人多,几乎没人会做奸细,专门去向老严告密。王麻子得到了街上群众的暗中保护,有了第二条战线,如鱼得水。这让他依旧上演着取10件、卖10件的老戏法。
每次老严来王麻子摊前检查,看到王麻子已经安分守己,老严起初也有点半信半疑,还故意杀了几次回马枪,但都没发现有什么异常,老鹰也就信以为真,渐渐放松了警惕,直至彻底死心,最后甚至把王麻子列入免检对象。这时候的王麻子已经是见惯各种风浪的人,遇到什么事,都是处乱不惊,竹制品生意做得愈加红火。
1978年以后,沧浪路集市上的人们渐渐发现,老严已对类似的投机倒把行为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形势在不知不觉发生着变化,就像早春时节冰封的大地呈现出解冻的迹象。
1979年春天,王麻子做梦也没想到,一个叫工商所的全新机构在南大街上完全取代了原先的“打办室”。一天早晨,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一惯脸上很严肃的老严竟满脸笑容地来到王麻子摊前,和气地说:中午你去趟工商所,我为你办份摊位临时营业执照,这样,你可以合法摆摊经营了。赶紧哟,明天我就退休了!说完转身走了。
王麻子愣愣地站着,目送老严那熟悉的背影,突然预感到,属于他的春天已经完全降临。
【编者按】一方沧浪地摊集市,镌刻着特殊年代的市井烟火与时代变迁。文章以市井小事观时代大势,叙事细腻鲜活、质朴动人。短短两百米街巷,藏着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转型的时代缩影,浓缩着普通百姓谋生的艰辛与坚守。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描摹人间百态,将王麻子与老严的博弈往事娓娓道来。一追一躲的市井交锋间,既有岁月的荒诞与无奈,更有小人物向阳求生的坚韧微光。时光流转,政策更迭,昔日紧绷的市井百态,终化作时代破冰前行的温暖注脚。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