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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沧浪河畔”之郎中王先生

作者: 金石斋潘建 点击:165 发表:2026-06-02 08:39:23 3

摘要:王先生并非是一个没有手艺本事,更不是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在外东游西晃“拭膀子”(兴化熟语:指游手好闲)的人,他深得祖上中医传艺,是一方知名的妇科郎中。更难得的是,他在妇科不孕不育症各类疑难杂症的诊治上,沉淀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独特中医疗法,总能精准找准病症根源,化解旁人束手无策的顽疾。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同住舒家巷里有个叫“王先生”的长辈是我印象最深的一个。他是土生土长的大南门人,祖上是方圆百里知名的民间中医世家,父亲精通妇科、儿科内外方脉,尤擅长妇科诊疗。他虽传承了父业,远不及祖上行医时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显赫名声,但他专治妇女不孕不育症方面,造诣颇深,是城内小有名气的妇科郎中,所以人们当面都叫他“王先生”。

那时40多岁的王先生,白净净的脸,光秃秃的头,皱纹间夹着伤痕,很长的手指头留着很长的指甲,身材高大,却很瘦,体重不会过百。他手无缚鸡之力,不会干家活,也不想工作劳动。平时也不修边幅,衣服皱巴巴的,布满了各种不明污渍,看起来像是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鞋子从来不拔鞋跟,拖着鞋帮走。如果王先生穿上破旧长衫,活脱脱一副鲁迅笔下孔乙己穷酸秀才的样子。

其实,王先生并非是一个没有手艺本事,更不是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在外东游西晃“拭膀子”(兴化熟语:指游手好闲)的人,他深得祖上中医传艺,是一方知名的妇科郎中。更难得的是,他在妇科不孕不育症各类疑难杂症的诊治上,沉淀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独特中医疗法,总能精准找准病症根源,化解旁人束手无策的顽疾。南郊十里八乡的人,只要自家孩子媳妇怀不上孩子,不管多远,挎上一大篮子的农村土特产,领着不育不孕的患者,从城郊一路打听到大南门舒家巷,找上门到王先生家中看病。

小时候,在舒家巷口常看到王先生屋前来来往往很多人,不用打听也知道,都是周边乡镇的人慕名找上门求医问药。听大人说,南郊某村上一对夫妇成婚三载,腹中始终未有音讯。婆婆一心盼着早日抱上孙儿,时常拿着棍杖抽打院里母鸡,指桑骂槐:“你这只没用的牲口,养了两年愣不下一颗蛋,白白糟蹋了粮食。”夫妇很苦恼。他们跑了多家医院,西医检查后,医生诊断很难怀孕。后来,夫妇辗转找到王先生,王先生给他们拿脉诊断后说:我不敢保证你一定怀上,但我认为有希望!王先生给开了三副中药调理,吃了一个阶段,果然出现了奇迹——女的居然怀孕了,还生了一个儿子。

王先生给一个女性3年不孕的魔怔治好了,所以名声大噪。据说,还有更神奇的。邻县高邮河口村,有个40多岁妇女,结婚20年来,一直未生育,到处求医,吃药都吃怕了,再加上年岁渐长,觉得无力回天,早已心灰意冷。后来,慕名上门来找王先生,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来看看不孕症。王先生根据对她身体情况的诊断,觉得比较有把握,这让中年妇女重燃希望,她决定最后再治疗一次,成不成反正最后一搏。结果,让她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两个月后,她竟然真的怀孕了,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全家人送了面锦旗感谢王先生。那时,我在王先生家中还看见了这面锦旗,上面镶嵌着“幸孕遇名医、送子有妙术”十个大字。

记得,小时候的我面黄肌瘦,老不见长个头,也不见长肉,除了扁平足、鸡胸还经常闹头晕,整个就是一副皮包骨头的模样。奶奶见了,对母亲说:“你带孩子去巷口看看郎中王先生吧,我猜这孩子怕是有‘积’。”于是,母亲便带着我来到住巷子口的王先生家中,母亲很是焦虑地说:“王先生,您看看我这孩子得了啥病?他每天不想吃东西,还时不时咬指头。”王先生先是让我伸出舌头瞧了瞧,随后用手扒开我的眼皮看了看,最后一把抓住我骨瘦如柴的小手放在枕包上号起脉来。10多分钟后,王先生缓缓开口说:“这孩子是营养不良,还有‘积’,因而不想吃东西、打不起精神。我给他挑一下。”王先生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后取出一枚长约5寸的银针。我很是害怕,不停地往母亲怀里躲。母亲温和地对我说:“别怕。让先生帮你驱虫,驱完就好了。”王先生也没多言语,一把抓住我的小手,拿起银针对准指尖刺了下去。瞬间我感到一阵刺痛,不一会儿,一丝滑液冒了出来。如此依法炮制,不一会儿便将10个指头挑了个遍。随后王先生放开我的小手说好了。

许是因刚才的刺痛,我瞬间精神起来。母亲看我精神了许多,很是激动,忙问王先生要多少钱。王先生摆摆手说:“算了,不要钱,都是邻里乡情的,回头你给孩子买点补品,补充一下营养吧。”母亲听了一把拉过我,深深地给王先生鞠了一躬。说来也奇怪,挑“积”后,我食欲大振,开始觉得饿了,人也有精神了。

王先生异常聪明,多才多艺,在城里土生土长,从来没有下过田,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有干过体力重活,典型的四体不勤,不过五谷应该还是能分的。不事稼穑也许跟他从小身体孱弱有关。有一次,王先生和他家女人到南大街北头的炭点买煤,连他女人都挑六七十斤,王先生只挑三四十斤。路上王先生问他女人累不累,他女人以为这个拿脉问诊的男人心疼自己,想帮她挑一点儿,连忙说“不累不累”,王先生竟然说出,不累我搬一点儿给你帮挑吧。

记不清是哪位名人说过:脱顶的人聪明。不管这个说法是否正确,反正王先生确实是我们舒家巷内最有墨水的文化人。

小时候去他家玩时,常见他堂屋里那张像春秋战国一样凌乱的八仙桌上,摆着几本发黄的线装书、墨砚毛笔,还有一把竹绞--竹子劈成篾片,连皮的叫篾条,剥出的叫篾肚,将篾肚用石头压在水塘里浸泡后晒干就成为竹绞,一点就着,是一种极好的照明工具。桌上还有一叠裁成几个手指宽的土纸,专门用来给人开处方;还有一个挠痒痒的“不求人”。王先生颇有“竹林七贤”的遗风,我印象中他从来不喝酒、不抽烟,也很少洗澡。

王先生是个满腹经纶的人,除了主治中医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还会占卜算卦,装有满肚子的稀奇古怪的故事。

不过,我最羡慕的是王先生的一手行楷毛笔字,确有“二王”魏晋风韵,运笔老道稳健,字字飘逸洒脱。每年进入腊月,便是王先生院子里最热闹的时候,满是找上门写春联的邻居。他总是乐呵呵地接下邻居送来的红纸,细心地记下他们的名字。然后,不紧不慢地拿出毛笔和砚台,用剪子把红纸裁出长条和方斗,边磨墨、边沉思会儿,就挥毫泼墨,那淡淡的墨香和着爆竹的火药香,酵出了一天浓浓的年味,也亮堂了整个过年的心情。那红彤彤的春联摆满了大半个院子,和院子里晾着的馒头、葱花卷、米团一起,成为了年货中的一道文化风景。

那几天王先生特别地忙,父亲就让我跟着先生边帮忙、边学练字。腊月小年这一天开写时,我便化身为王先生乖书童,替他磨墨,帮他理纸,还小心翼翼地把写好的春联取走铺好晾干。每当这时,王先生总会再三交代我,要一副副地放,上下联不能放错,不然会闹笑话的。

王先生还讲了一段笑话。他说,从前有一户人家,买了一副春联:“太平不用敲更鼓,盛世何须掩闸门”一副很好的春联,没想到除夕的晚上发现贴反了,又没时间去买,这时候碰巧来了一位教书先生,看了看,便把“门”和“鼓”两字去掉,变为:“盛世何须掩闸,太平不用敲更”。巧的是,有一个地主也贴反了春联,贴的是,“积善家福寿无穷,发财户金银尽是”也学他们那样,把最后一个字去掉,“积善家福寿无,发财户金银尽”这对联不仅还是反的,而且意思也有问题,一时传为笑话。

我当时只是好奇地看着王先生写下每一个字,听先生这么一讲,才知道春联的上下联平仄协调、对仗工整颇有讲究。见我总是傻傻地问这问那,王先生笑着叮嘱我:“书读得多了,你脑袋里面自会满满的。”听得似懂非懂,却记住了王先生的那句话。

小时候,除了跟王先生学练毛笔字外,夏天纳凉时,我经常赖在王先生院子里乘凉的床上听他讲故事。王先生好像装了一肚子似的故事,有一次他给我们讲了个杨家将的故事:有个年轻人,家境还是不错的,大概从小最爱看杨家将的故事的缘故,对杨家将入了迷,三十大几年岁,既不谋经济生计,也不谋娶妻成家,成天起来捧着本《杨家将》啃了又啃,不论走路睡觉吃饭上茅房,总是一刻不停地念叨杨家将,像是发了神经病,家里人很忧愁。后来父母亲商量,或许给儿子娶过媳妇情况会好一些。于是托媒提亲,总算给娶过了媳妇。然而这后生很特别,草草拜过天地之后他不入洞房,又到他的屋里啃《杨家将》去了。新娘子是位贤惠的女子,在洞房里一直等着,大约到了半夜时分,新郎官进来了,一进门就问:“杨家将哪里安营扎寒?”新娘子不知所措,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新郎官看新娘子不应答,便转身而去了。第二天黑间仍然如此,半夜时分新郎官推门进来便问:“杨家将哪里安营扎寨?”新娘子仍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新郎官依旧立即转身而去。这么一连好几天,新娘子十分的苦恼,却又不敢说。住了几天该回娘家了,老夫人见女儿满脸愁云,再三追问,姑娘才将夫君的情形悄悄告诉了母亲。老夫人也觉得奇怪,就和丈夫讲说了女婿的情形。老员外听颇为不以为然,说,“嗨,你们女人家不知道,这是咱女婿学问高深,所以闺女答对不上。你告诉闺女,女婿再要问杨家将哪里安营扎寨,就说请将军在此安营扎寨。”老夫人将老员外的主意告诉了闺女,新娘子有些将信将疑。回到婆家的当天晚上,半夜时分新郎官又推门进来,说:“杨家将哪里安营扎寨?”新娘子试着说:“请将军在此安营扎寨。”不承想这句话果然灵验,新郎官果然满心欢喜地解衣上炕睡觉。眼看着新郎官的样子,新娘子思来想去颇觉得可笑,忍俊不禁偷偷笑了一下,却不小心憋得“卜嘟”放了个响屁。新郎官一听大惊失色,惊呼一声:“不好,后院有炮,必有埋伏,赶紧逃跑。”慌慌张张下炕逃走了。

像这样的故事轻松活泼,笑笑就是。然而王先生更多的是讲些稀奇古怪的鬼故事,而且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故事,而且有名有姓,有地点有情节,不由你不信。我们在听王先生慢条斯理地讲的时候,往往会听得毛骨悚然,待到夜深了回家的时候更害怕,好像每一个墙角旯旮都藏着鬼。

记得王先生曾讲过一个“喝一壶”的故事:沧浪河对岸花园垛有一个小伙子,生性胆子大,一天晚上到南郊五里外化肥厂看露天电影,路上遇到一颗死人骷骸壳子。小伙子一时兴起,解开裤子掏出来鸡鸡往骷髅壳子里尿了一泡,说:“喝一壶吧。”显然,小伙子不经意间和一只骷髅壳子开了个恶作剧玩笑,不承想待他到了化肥厂广场上看电影的时候,突然听得耳朵背后有人说了句:“喝一壶,”他掉头一看,周边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电影,不像是和他开玩笑。他掉转头,耳背后又有一个声音:“喝一壶”,他转过头来,耳背后又一声:“喝一壶。” 小伙子发了毛,赶紧退出广场,但是任凭他走到哪里,耳背后总是有一个声音:“喝一壶。”小伙子不能看电影了,便一个人往家走,一路上耳背后老有一个“喝一壶”的声音。回到家里睡在床上,“喝一壶”的声音又出现在头顶上方,扰得他一整夜没睡成觉。这么扰了他好些天,小伙子发了愁,便求一位老法师给禳灾。老法师给出了个主意,用黄绫纸写个“喝一壶老爷之神位”牌位,对小伙子说,你下一趟再到化肥厂去看露天电影时,去了之后先把这个牌位悄悄贴在广场东侧墙上,然后你从电影屏幕底下从东头挤到西头挤出去,不管人们打你骂你都不要管,挤出去之后立即回家去睡觉,从此再也不许看露天电影。小伙子听从老法师的,可巧化肥厂又放露天电影,小伙子晚上来到广场上,先把牌位纸悄悄贴在广场东侧墙上,然后从电影屏幕下挤过。许多人讨厌他扰了看电影,伸拳头打他,骂他,小伙子一概不管,硬从屏幕下从东挤到西,而后匆匆回到家里。说来果然灵验,再也没有“喝一壶”打扰了。然而整个看电影的却出现了怪事,这个人耳后一声“喝一壶”,那个人耳后也一声“喝一壶”,人们搞不明自是怎么回事儿,搞得露天电影广场上乱哄哄的。小伙子摆脱了“喝一壶”之后,很是平静了好些日子。但他生性爱看电影,憋了些时颇有些闷得慌,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也就不以为然。这天他又到化肥厂广场看电影,到了广场一看,电影尚未放,见一群人正围在电影屏幕一侧不知在看什么。小伙子过来一看,原来墙上贴着一纸“喝一壶老爷之神位”的牌位。小伙子吃了一惊,正要转身逃离,然而迟了,耳背后又响起了“喝一壶”,从此便再也摆脱不了啦。小伙子果然胆子大,这天他发了火儿,对着空中大声说:“我说喝一壶老爷,就算当初我尿了你一泡是我的不对,可你也不能没完没了这么整我呀?”空中声音说:“那让我也尿你一泡?”小伙子说:“好吧你尿吧。”于是小伙子朝天躺下,张开口,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污水直直冲到小伙子嘴里,当下就把小伙子呛死了。

王先生经常要讲这样的鬼故事,他讲得轻松,听得人却毛骨悚然。从舒家巷到我家房屋是个深深的小夹巷,白天走进来不觉得怎么样,可黑夜走在里边却阴森森的。每每听了王先生的故事,好像“喝一壶”就藏在夹巷的旮旯里。以后我晚上到王先生家串门,夜深人静回家的时候,每每要想起“喝一壶”的故事,心里紧掀揪的。

王先生算命打卦是以后的事。随着医疗科技的发展,王先生郎中行医每况愈下,眼看失去了生活来源,于是他看了几本易经之类的书,便跟人算命。据说他算命不擅于察言观色,往往算不准,生意很淡薄。有人戏弄他,调侃说,王先生,你给别人算命,怎么不跟自己算个好命呢。他总是头往天上一仰说:我是听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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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六七十年代舒家巷的王先生,是镌刻在旧巷记忆里的独特人物。他出身中医世家,擅治妇科不孕顽疾,医术精湛、医者仁心,常无偿为邻里孩童诊治病痛。他四体不勤却满腹才情,一手好书法惊艳乡邻,亦通晓趣事异闻。晚年行医式微,转而算命却随性豁达,一句听天由命,道尽这位旧巷奇人平凡又鲜活的一生。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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