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银河悦读平台显示，卢春文：刊稿五百篇，九十颗金星。

　　我关了机。屏幕黑下去，像一块冷却的钢板。

　　数字是没有重量的。我得用牙咬一下，试试这五百篇文字，能不能硌掉我半颗牙。

　　二

　　他们数数。我数疤。

　　红二十五军的草鞋磨穿了脚，那是第一块疤。焦裕禄的肝病疼得直不起腰，那是第二块。林州的石匠把钢钎磨剩半截，那是第三块。

　　我的字，也得是这种疤。它不美，但它硬。它得能在光滑的纸上，钩住命，钩住那点不肯断的气。钩不住的，就是虚焊，得敲掉重来。

　　三

　　九十颗星？那是九十次没焊牢。

　　每一颗星的背面，都藏着十个退稿通知，像十块没长好的疤。我坐在板房里，灯亮着，屏幕亮着。我写那些黑脸的民工，写他们指甲缝里的黑泥。

　　我不写风月。风月是给吃饱了饭的人看的。我不写宏大。宏大是给没挨过饿的人喊的。

　　我只写这些。写它们，不是为了救谁。是为了证明，我还没瞎。

　　四

　　现在的文坛，像个澡堂子。大家都把皮洗得白白净净，互相搓着背，夸赞对方的皮肤好。

　　我不进去。我身上的机油洗不掉，土也洗不掉。我站在澡堂外头，像个修理工。

　　有人隔着玻璃劝我：进来吧，洗洗就白了，好发表。

　　我试过。洗了一次，写出来的东西像肥皂泡。我一吹，它就破了。

　　我这双手，只会干粗活。握锄头、握钢枪、握焊枪。让我绣花，我会把布戳烂。

　　五

　　五百篇。不是文章。

　　是五百次把脸埋进土里，去闻那些被埋住的人的气味。

　　是五百次把心掏出来，晾在太阳底下，晒死上面的细菌。

　　是五百次拒绝。拒绝把黑说成白，拒绝把死人说成活人。

　　六

　　银河？那是哄小孩的。

　　天一亮，你就看不见它了。真正的夜空，是黑得让人心慌的。只有几颗星，孤零零地挂着，随时会掉下来。

　　我宁愿做那颗最暗的。暗到没人看见，但它是实的。那些最亮的，都是流星。烧得快，死得也快。

　　七

　　今晚，我还要焊。

　　不是为了凑数，也不是为了那颗星。

　　是为了那个在工地上问我“钱呢”的年轻人。他眼神里有火，我不想让他熄灭。

　　是为了那个在兰考种树的老人。他死了，我得替他活着。

　　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证明我这双手，还没废。

　　八

　　台灯亮着。

　　我看着这五百个焊点。歪歪扭扭，丑得要命。

　　但它们连在一起，能通上电。虽然有时候会漏电，会打着手，会短路。

　　但至少，灯亮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