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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山寻古(四):三祖寺的钟声

作者: 宋同文 点击:198 发表:2026-06-04 08:02:24 0

  在潜山城区远望,天柱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十分清晰。山是好山,云雾常绕其巅,如仙人未醒。我曾登临山的顶峰,欣赏大美风光。可是今天,我目的地是那山麓一处幽僻所在——三祖寺。

  说是寺,倒不如说是一座山与时间的共谋。跨过那座斑驳的牌坊,喧嚣便被留在身后。石板路引着人往里走,两侧古木参天,银杏与香樟交织成穹顶,漏下的光斑在地上缓缓移动,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三祖寺的历史,要从南朝说起。

  南朝刘宋明帝泰始初年,建康道林寺高僧释宝志,得到天柱山,住在石洞里习静参禅。潜邑隐士何求、何点、何胤三兄弟将私宅献给宝志,供其开山建刹,初名“菩提庵”。公元520年,菩提达摩渡江北上,经过菩提庵时,在峭壁上凿了观音阁,现称达摩崖。大同三年,梁武帝赐名“山谷寺”。

  真正让它名动天下的,是禅宗第三代祖师僧璨。据说,这位身世成谜的僧人,四十余岁才以白衣身份拜见二祖慧可。又据说,他早年身患风疾,却在此驻锡,著下《信心铭》,将禅宗心法凝为二百余字的珠玉。从此,这里便被称为“三祖寺”,成为禅宗信徒心中的圣地。

  唐玄宗天宝四年,舒州别驾李常取僧璨真仪火化,得舍利三百粒,以百粒塑僧璨像,出己俸建塔,置像于塔座南窦,供广大信众祀奉。唐干元元年,肃宗李亨御赐山谷寺为“三祖山谷乾元禅寺”。大历七年,代宗李豫又谥僧璨号“鉴智禅师”,赐塔名为“觉寂塔”。唐会昌五年,公元845年,武宗李炎下令全国灭佛,拆毁寺宇。三祖寺与觉寂塔在这一时期中同时遭毁,被夷为平地。大中元年,公元847年,三祖寺与觉寂塔同时得到修复。此后,也是因战争一次次被毁,又一次次修复。

  三祖寺曾有林逋、王安石、苏东坡、黄庭坚、李公麟、陆宰等文人游寺题诗。在石牛古洞崖壁上,有南宋时任舒州知府张同之《题三祖寺》摩崖石刻:飞锡梁朝寺,传衣祖塔丘;石龛擎古木,山谷卧青牛;半夜朝风起,长年涧水流。禅林谁第一?此地冠南州。

  三祖寺于1982年被国务院列为汉族地区142所重要寺庙之一。

  在这里,我感觉踏上的每一块石板,都可能承接过唐宋僧人的芒鞋。这种想象,让人既惶恐又安宁——个人的渺小与某种永恒的连接,原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大雄宝殿前的银杏,据说是僧璨手植。千年风霜,树干已中空,却依然年年抽枝散叶。时值秋季,我仰首望它,金黄的扇形叶片在深秋的风里旋转、坠落,铺成一地锦绣。树洞能容一人侧身,我探头进去,内壁布满游客刻下的名字与日期。千年古木与当代涂鸦并置,一种荒诞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人总想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在时间的肌肤上划一道浅痕。

  殿内香火缭绕。我不信佛,总是要站在佛像前双手合十拜上一拜,不为祈愿,只为向那些在此修行、在此死去、在此获得安宁的灵魂致意。佛像的金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泥胎,反而比崭新的金身更让我动容。残缺处,才是真实所在。

  穿殿而过,往后山去,便是僧璨大师的塔院。塔是石塔,五层六角,朴素得近乎简陋。没有飞檐翘角的张扬,没有琉璃彩画的炫耀,就那么沉默地立在一片竹林深处。塔身刻有“大隋禅师僧璨之塔”,字迹漫漶,需凑近了才能辨认。四周竹影婆娑,风过处,万叶千声皆是梵唱。

  我在塔前站了很久。一只灰雀落在塔檐,啄了啄翅膀,又飞走了。远处传来隐约的课诵声,分不清是僧人的早课,还是放给游客听的录音。这模糊性本身,似乎就是当代宗教场所的某种隐喻——真与幻的边界,早已不再分明。

  塔院侧旁就是觉寂塔,也称三祖塔,更高大一些,可以登临。此塔原于唐玄宗天宝四载舒州别驾李常捐建。觉寂塔是楼阁式建筑,砖木结构,五层七级。塔底层南窦,原龛置一尊李常塑的僧璨舍利像。于“文化大革命”中被毁,重新供置塑制的三祖僧璨像。

  拾级而上,每层塔窗框出的风景各不相同:一层见寺瓦鳞鳞,二层见远山如黛,三层以上便入云雾,抬眼望去,天柱山的主峰在虚实之间若隐若现。最高处风大,吹得人衣袂翻飞,忽然懂了古人为何要建塔——不仅为了埋葬,更为了眺望,为了在有限的高度里,触摸无限的苍穹。

  日影西斜时,我回到寺前广场。

  一群香客正焚烧纸钱,火舌舔舐着金黄的纸箔,灰烬随风升腾,又纷纷扬扬落下。一位老僧手持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仿佛这场景已重复了千百次,还将重复千百次。

  我在寺门前的石阶上坐下,看最后一缕阳光掠过飞檐的脊兽。钟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的脚边。忽然,钟声响了——不是那种景区表演式的急促敲法,而是从容的、悠远的,一声与一声之间有足够留白的长鸣。余音在山谷间回荡,与溪水声、风声、落叶声交织,分不清哪是钟声,哪是万物的和鸣。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信心铭》的开篇:“至道无难,唯嫌拣择。”僧璨写这句子时,是否也坐在这同一座寺前,听过同一口钟?拣择之心,我辈凡人终究难除,但此刻,在这钟声里,在这秋日的黄昏中,确有一瞬间的澄明——不追问意义,不计较得失,只是坐在这里,让时间流过。

  离寺时,暮色已四合。

  回望三祖寺,灯火次第亮起,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像一艘泊在山麓的古老航船。它将在此停泊更久,承载着那些不可见的传统与记忆,等待下一批登临者。

  我不曾皈依,却在此获得了某种慰藉。或许这就是好寺院的本质——它不强迫你相信什么,只是提供一个场域,让你与自己相处,与时间相处,与那些大于自身的存在相处。

  天柱山在远处隐入夜色,轮廓模糊如泼墨。而三祖寺的钟声,似乎还在某处轻轻震荡,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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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文章跳出寻常访寺散文的抒情套路,实现风物、文史、哲思三者浑然共生。近处古木落金、古塔栖雀,远景天柱隐于云雾,实景描摹具象鲜活;从宝志开山到僧璨著《信心铭》,历朝兴废、摩崖诗文娓娓铺陈,让寺院的千年文脉落地可触。最难得是作者平视宗教的心境:不求祈福,只向历代修行者躬身致意,在黄昏钟声里参悟《信心铭》要义,悟出古寺的真正价值从不是劝人皈依,而是安放人心、安顿岁月。文字从容舒缓,意境悠远,于一山一寺间,写尽中华禅文化绵延不息的人文底蕴。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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