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没正经坐过几天学堂。认得的那几个字，一半在钢筋标号上，一半在路边被风吹得啪啪响的路牌上。

　　书读得浅，可读书人的苦，俺看了半辈子，心里透亮得像块玻璃。

　　十五岁那年，俺死活不念了。俺爹抄起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追俺。那扁担是枣木的，沉，上面全是汗渍和血印子。俺年轻腿快，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他没追上。俺回头看他扶着膝盖，在那土坡上大口喘气，像一台破旧的风箱。他喊：“你不念书，这辈子就跟俺一样，做泥腿子！”

　　扁担没落到俺身上，可那句话，像根钉子，楔进骨头里了。

　　后来，俺也有了儿子。

　　这世道怪。以前叫科举，现在叫高考。名换了，那股子要命的劲儿，没换。

　　一到六月，天热得像扣了个大铁锅。俺在县中学门口蹲着，校门关得死死的。门口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爹妈。那气氛，不像等娃放学，像等在矿井口等下井的亲人。

　　旁边有个老汉，鞋帮子裂着口子，手里死死攥着俩煮鸡蛋，汗把蛋壳都浸湿了。俺问他：“考不上咋整？”

　　他说：“考不上，就把他姐嫁了，换钱接着供。”

　　俺没敢再吱声。俺看他那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跟俺爹的手一模一样。

　　古时候的科举，俺在电视里看过。范进中举，疯了。孔乙己没中，偷书，让人打折了腿。

　　俺寻思，这哪是考试，这是赌博。赌注是全家人的命。

　　俺儿子读高中，俺半夜起来撒尿，总能看见他房里的灯亮着。有一次俺进去，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把作业本洇湿了一大片。那支笔，还死死攥在手里，指关节都发白了。

　　俺心里骂，这狗日的学校，比俺们工地还狠。俺们搬砖累的是身子，他们读书，累的是魂。

　　送他去考试那天，人挤人，汗味、香水味、胶鞋味，混在一起。俺看他脸白得像张纸。俺想说句宽慰的话，可搜肠刮肚，只憋出一句：“考不上也没事，爹养你。”

　　他没理俺，只是盯着窗外。俺知道，他在赌。

　　后来他考上了。俺卖了家里那头老黄牛。

　　那牛跟了俺八年，通人性。牵到集市上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俺一眼。那眼神，跟俺爹当年在土坡上看着俺的眼神，一模一样。俺没敢再看，接过钱，手抖得数不清。又挨家挨户借了一圈，凑够了学费。

　　那天晚上，俺娘捧着那张录取通知书，薄薄的一张纸，她哭了一宿。她不是高兴，她是心疼。那纸比千斤顶还沉，压得全家喘不过气。

　　再后来，他毕业了，回来了。

　　他说：“爹，没找到工作。”

　　俺看着他，他看着俺。俺没骂他，也没打他。俺就想起那个考科举的范进。范进疯了，是因为考上了；俺儿子没疯，是因为考上了却没用。

　　现在又说啥“奥数”，啥“特长”。俺不懂。俺只知道，城里的娃娃三岁就弹钢琴，咱村里的娃娃，连钢琴啥样都没见过。这起跑线，画在天上，咱这泥腿子，蹦断了腿也够不着。

　　夜里抽烟，俺问俺儿子：“后悔吗？”

　　他说：“不后悔，爹。”

　　俺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几点火星子。不后悔就好。人活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泄了，就真完了。

　　昨儿个，俺在电视上看到，说高考又要改了。

　　俺看着那屏幕里背着大书包的娃娃，心里堵得慌。

　　这科举也好，高考也罢，说到底，都是给咱穷人画的一张大饼。闻着香，吃不到嘴里。

　　有的人，生在烙饼的锅边，张口就有；有的人，生在十里地外，跑断了腿，饼也凉了。

　　天快黑了，俺得去接俺孙子。

　　俺不求他金榜题名，也不求他出人头地。

　　俺只盼着他，别像他爹那样，把眼熬红了；也别像俺这样，把腰累弯了。

　　至于能不能飞出这山沟沟，那是老天爷的事儿。

　　咱老百姓，能把这口气喘匀了，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