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我与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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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窗前,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茶几案上,蒸茶壶里的水沸腾了,扑扑地翻滚,带出白茶沁心的香气,茶杯里斟满鲜亮的茶汤,抿一口,齿颊生津。手指不自觉地盘起了桌上的火机,望着烟盒,我犹豫了。
阳光从窗外洒在身上,暖洋洋地,让人舒适地一动也不想动,狗儿们静静地伏在脚边,闭着眼酣睡,不时呼噜几声。窗台上,水仙花的叶子疯长,密密的相依相偎,青翠挺拔,除了没有抽出一个花骨朵,总的来看还是比较努力的。
我的父辈多数都好烟。小时候,父亲经常会让我帮他买烟,我也乐得奔波,剩个几毛几分的也从来不还给他,当然父亲也从来不会要,这是他对我乖巧和勤劳的奖励,也是我的攒钱罐最重要的收入之一。我尤其喜欢父亲和他的朋友们在家里吃饭,推杯换盏酒酣耳热时,叔叔们一旦缺烟了,总会叫我帮忙跑个腿,一晚上跑个几回,我这一个礼拜的零花钱就非常富足了。虽然母亲每天都给零花钱,但是额外的收入总是令人兴奋。
父亲的烟龄很长,十六岁从江南小城下放到苏北一直到他离开我们,几十年的人生里并没有过戒烟的冲动或计划。十六岁的父亲,单薄的身体已经在滨海农场的盐碱地里经受酷暑和寒风的历练。辛苦劳作的疲乏,总也吃不饱而时时体味的饥饿,远离家乡父母的孤独,这让父亲逐渐成长,变得坚强又执拗。我不清楚他第一次接触烟的情形,他也从未提及,时间久远,想必也记不清了。但我的脑海里却总有这么一段情境,收工回屋的少年,静静的坐在院子里,一身泥水,等候洗漱,工友递给的烟,很自然地接过,没有拒绝,点燃,烟雾缭绕,淡去了疲乏。抬眼向南望,南方是故乡,江南风光好,旧知遍街巷,但却是回不去了。彼时父亲或还念着早晚回家,不曾想一生扎根在了苏北。
我年轻的时候总想做些什么以证明自己长大了,很羡慕那些叼着烟的家伙,一边喷云吐雾,一边唾飞沫溅,看起来很潇洒。于是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在舍友的鼓励下,终于越过了心理防线,开启了烟民的生活。开始时委实无法品味烟的美妙,只是觉得呛嗓子,刺鼻子,更多的时候只是故作姿态的吐着烟雾,装的成熟,在远离亲人异地求学的孤独时刻,寻得一丝坚持的力量。
父亲发现我抽烟的时候勃然大怒,那一场训斥至今记忆犹新。父亲一直认为像我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怎么也不可能与烟有什么接触,于是他一边叼着烟一边对我进行说教,时而苦口婆心,时而狂轰滥炸。父亲爱看书,说话有条理。在外面他总是惜字如金,不苟言辞,在家里面对我们,只要一开口,必是滔滔不绝。就这样父亲一刻不停地劝说,威胁,痛斥着,一直到言辞匮乏,怎么也说不下去了,最终恨恨地丢下烟,来了一句“别学我”,转身离开。
往后的岁月里,父亲也慢慢接受了我的这个行为,毕竟对于他而言,这也算不得多大的恶癖,只是不太健康,如果非要说让我戒掉,他也是要以身作则的,可是他并不想。我参加工作后,生活就变得更随意了,我们爷俩经常是这样一幅画面,递烟,点火,喝着浓的发苦的茶,吞云吐雾,海阔天空地聊着人间琐事,万种话题,很是惬意。我和父亲的性格都是能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的,有深度有道理地互赞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每次和老爹的聊天,结束后都是满满的愉悦,想来父亲也是。而我若几天不去他那儿,他必定电话来寻,言必是烟酒茶以备,快点来吧。
父亲在那场大病前也曾住过几次医院,调理身体。每次住院,我去医院看护,他都会偷偷拉着我去病区走廊,美其名曰换个心情,于是我俩又在医院的楼梯间里吞云吐雾,海阔天空地聊着人间。我和父亲的感情在我成家并成为父亲后,愈加深厚。我们两个不善言辞却情商不低的爷俩,可以无所顾忌地互相倾吐。他离去的这些年,我默默习惯了没有父亲的日子,只是那些曾经父子言欢的画面,却在一次次不经意间地回想中清晰如刻,永铭于心。
年龄大了,突然有了戒烟的想法,这个想法近数年来愈加强烈,却也一直未曾付诸行动。若是从健康角度来讲,这并不是个好的习惯,但是真是到了下决心的时候,又有些迟疑和犹豫。朋友总是会劝说,少抽点便可以了,突然戒断对身体影响挺大,我半信半疑。不管怎样,我内心确实是舍弃不掉这样一个长久相伴的习惯,尽管它不是一个好习惯。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去,屋内暗淡了许多,狗儿们安静偎在脚边,困意袭来,便随意地窝进沙发里闭眼休憩,烟终是没有点燃,沉沉睡去前,脑子里面想着,戒就戒吧,也算不得多大点事……
【编者按】暖阳清茶相伴的午后,一支未燃的烟牵起满满的回忆。香烟见证了父辈的坎坷岁月,也藏着父子相伴的温情时光。岁月流转,习惯难舍,在回望与纠结中,终与自己的内心达成和解,平凡日常里,满是动人的人间情愫。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