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庙人家
点击:351 发表:2026-05-26 09:37:46
7
一
顺州古城石幢环岛往东北方向,老辈人走惯的那条路的右侧,以前有座娘娘庙。
庙是什么年间建的,供的是哪一位娘娘,早没人说得清。只传下来一句话:娘娘庙求子灵验。旧时多年不开怀的女人,逢初一十五来上香,在蒲团上跪足一个时辰,回去十个月里,便能听见婴儿啼哭。那哭声穿过庙墙,惊起檐角的风铃,铃铛叮叮响一路,像是报喜。
庙不大,一间正殿,两间耳房。正殿里泥塑的娘娘坐像,怀里抱一个,膝下站三个,都是白胖小子。墙上的彩画年年脱落,年年有人来补,补的是求子的人家还愿——生了的,来画上一笔;没生的,再来跪。
1948年腊月,一队民工跟着四野的队伍进了城。队伍还要往南边走,民工却留下了——六个小伙子,有冀东随队伍来的,也有周边农村的,给部队运过粮、修过路,现在部队走了,他们没地方去。腊月的风能把人骨头吹酥,有人指了指东北方向:那边有座庙,空着。
六个小伙子就这样住进了娘娘庙的正殿。
那年,佟家老大十六岁,跟他弟弟老四合盖一条被子。冻得睡不着,他盯着梁上的彩画看,画的还是送子娘娘,怀里抱一个,膝下站三个。他心里默念:娘娘,我们就住一冬,开春就走。
开春没走。
后来,一年一年,谁也没走。
二
这六个小伙子自此在庙里生活起居,在庙里男欢女爱,在庙里娶妻生子。
最先生娃的是李家的女人。1950年秋天孩子落地,是个儿子。满月那天,六家人凑钱买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在殿门口放。硝烟散去,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娘娘的塑像。还是那张脸,垂着眼帘,不悲不喜。
后来,张家也生了,周家也生了。佟家老大的媳妇生了头胎,是个闺女,两年后陆续添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到六十年代中期,大殿里满地跑的都是孩子,踢毽子,滚铁环,哭的哭,笑的笑。原先的稻草铺换成了木床,供桌挪到墙角,堆满搪瓷盆、暖水瓶、奶瓶子。原先烧香用的香炉,不知被谁拿去腌了咸菜。
没人再提这是送子娘娘的庙,没人记得这是个圣洁的地方。送子娘娘的场子如今住了六户人家,满地跑的是别人家的孩子。那孩子本该是她送来的,她认不认得?认下了,还是没认下?
三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年一年,仿佛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人世间的事,哪有一直的。
最先出事的是李家。
李家的丈夫死在酒厂。那年在罐顶检修,底下工人误操作,蒸气喷上来,人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当场没了气息。李家女人赶到医院,人已推进太平间。她没哭,站着愣了很久,突然说:早上出门他还说,今晚想吃炸酱面。
她女儿那年十五岁。父亲下葬后第三天,女儿突然不说话了。起初只是发呆,后来整夜不睡,对着墙角念念有词。有一回李妻听见她在说:“娘娘,我替我爸给您磕头。”循声去看,女儿跪在墙角,额头抵着地面——那个角落,以前正对着娘娘的莲花座。
后来,女儿走失了。火车站、汽车站、收容所,李妻找了两年,没有下落。有人说在京郊见过一个疯女人,蹲在路边对着墙根磕头。李妻赶过去,人早没了。她不再找了,只是每年腊月,在女儿当年跪过的墙角烧一沓黄纸。
烧纸的时候她不说话。烟雾顺着墙往上飘,熏黑了那一片墙皮。
四
张家的日子也难。
大张年轻时在粮食局扛粮包,二百斤的麻袋压肩上,不吭一声。下岗后摆修车摊,冬天手皴裂了,缠胶布接着干。他有两个孩子,一个腿瘸,一个痴傻。
有人问他苦不苦,他摇头。问他怨不怨,他沉默很久,说:咱在庙里生的孩子。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别人听懂了。
他女儿出嫁那天,他送到村口。女儿回头看庙,眼红了。他说:娘娘看着你长大的,往后顺遂。
女儿嫁过去第三年,丈夫跑长途,夜里出了车祸,人没了。大张去奔丧,女儿没哭,还给他端了一杯水。他接过杯子,手在抖。他想起1949年那个春天,他头一回在庙里过夜。半夜醒来,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娘娘脸上。他那时年轻,心里默念:娘娘,我们借住一阵,开春就走。
开春没走。一住四十年。
五
小张家的女儿跳楼那年,十九岁。
她一直是家里最争气的孩子。小张在学校后勤,妻子在邮电局,四个孩子,就她一个考上了重点。模拟考试次次年级前十,老师说,正常发挥,一本没问题。
高考那两天她失眠。考完第一科出来,脸色发白。后面几科越考越糟,对答案的时候,数学选择题错了六道。
分数出来,离一本线差两分。
她没有哭。回家把准考证撕碎,扔进垃圾桶。第二天返校拿毕业证,一个人上了四楼,从走廊窗户翻出去。
小张赶到学校时,人已经没了。
他在教务处签完字,出来,天已经黑了。他没回家,一个人走到娘娘庙旧址。庙早拆了,坑还在,坑边长满野草。他蹲在坑边,双手捂着脸,很久很久没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对着那个方向,也不知是对谁说,轻轻说了一句:娘娘,我没求过您什么。
六
周家在庙里住得最久,也走得最晚。
当家的在机关当领导,三个孩子,两儿一女。一家人日子平稳,不显山不露水。老周是六户里唯一逢年过节还朝墙角供桌方向拱拱手的人,不烧香,就是拱拱手。庙里其他人家渐渐搬走,他不搬。单位分了房,他把房让给亲戚住,自己还住在庙边的平房里。
问为什么,他说,清净。
巡视组进驻这年,老周已退休快三十年,以为这辈子平平安安落地了。没想到“回头看”牵扯到多年前一桩旧事:他在城建局当科长时,批过一块地,开发商是他连襟。地皮卖了八百万,连襟赚得盆满钵满,他没过手一分钱,但审批材料上签了他的名。
不算受贿,算违规。
处分下来,开除党籍,退休待遇降两级。那年他七十五岁。
消息传开,庙里其他几户人家长长舒了一口气,又重重叹一口气。佟家老大说:老周家算是最恭敬的了。
他没说为什么还是遭了报应。别人也没问。
只是后来有人在庙坑边见过周家老头,背着手,站在坑沿上发呆。问他看什么,他说:那年我在墙角供过一炷香,就一炷。记不清是哪年了。
七
佟家老四是最不信这些的。
他做工程,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接了几单大活,顺州的楼、路、桥,不少是他经手的。公司越做越大,当了老总,开奥迪,住别墅。三个孩子,两儿一女,都争气:老大读土木,毕业后进设计院;老二学金融,在银行做信贷;女儿嫁了医生,小日子安稳。
大哥劝他,说庙里住过的人家,各家有各家的难,让他凡事存一分敬畏。他摆摆手:都什么年代了,庙都拆了,别神神叨叨的。
老大结婚前一个月,脑溢血,倒在自己设计的工地上。三十一岁,未婚妻婚纱都试好了。
老四一夜白了头。
葬礼上他没哭,回来也不说话,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开车去了娘娘庙旧址。坑还在,坑边杂草半人高。他在坑沿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跟大哥说:哥,我这辈子没求过谁。那天我想跪下,可跪不下去啊。
大哥没说话。过了很久,才搁下句话:跪不下就别跪。娘娘不挑这个。
八
佟家老大这辈子,就干过一件硬气事:不要离休,要退休。
1949年6月,他十六岁,进厂当学徒工。10月2日,新中国成立第二天,转正。四十四年后退休,同期进厂的工友全办的离休,待遇差出一大截。他咬死了说,学徒工不算参加革命工作。单位领导把档案拍桌上:您这是1949年9月30日以前参加革命工作,符合离休条件,您签字就行。
他不签。
老伴骂了他半辈子,儿女怨了他半辈子,他不解释。那几天夜里他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娘娘庙拆了二十年,他还是习惯把自家住的那片叫“庙里”。烟灰弹在砖缝里,他想起1948年冬天,六个人挤在大殿,地上铺一层薄薄的稻草。他许过愿:开春就走。
可他没走,住了四十年。
再往后,该来的,一样没少——大女婿遭遇车祸,女儿年轻守寡。大儿子在海南溺亡,儿媳带小孩改嫁。二女儿离婚,老公被小三拐走。小女儿离婚,沉迷赌博,输了精光。
八十岁那年,吵了五十年的老伴离了婚。老伴后来跟大女儿生活,两年后病故。从患病住院到办丧事,他都没有露面,仿佛是一个路人,跟他没有丁点关系。
家事不顺,他异常的冷静,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每天早晨,他都要从租住的房子去坑边站一站。心里怎么想的,没有人知道。
九
有一年冬天,他的外孙从外地回来,陪他去坑边。
外孙问:姥爷,您天天来看什么?
他说:看娘娘。
外孙说:娘娘早没了。
他点点头,说:是啊,没了。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说:那年,我们住进来的时候,我心里许过愿,开春就走。开春没走。后来,娶媳妇,生孩子,过年过节,都在这殿里。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眼前的大坑。
外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有一片枯草。
他说:莲花座上的娘娘,始终不悲不喜。住的时间长了,心里就觉得不对劲了,可当时没往心里去。
外孙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糟心的事一件接一件。你大姨夫车祸没了,你大舅溺死了,你二姨、你小姨,一个离一个赌,没一个消停。你姥姥跟我离了婚,到死我也没去见一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外孙沉默了很久,问:姥爷,您信报应吗?
他想了想,说:年轻时候不信。后来信了。可信了又能怎样?该来的,躲不掉。
十
庙是1998年拆的。
拆迁队来了三辆卡车,工人抡大锤砸了一天。娘娘的塑像在墙上嵌得太牢,锤子抡了七八下才裂。裂的时候没声响,泥胎碎成几块,落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灰落定,露出里面的木头芯子。那是庙初建时雕的胎体,榆木的,年深岁久,已朽透了。一碰,簌簌往下掉渣。
工人把碎块铲上卡车,运走填了地基。
没人知道填在哪儿了。
坑留下来了。 雨水积在坑底,夏天生蚊虫,冬天结一层脏冰。附近老居民绕道走,不绕道的也低头快走,没人愿意多看。
只有那几户人家记得。
十一
那年冬天,佟家老大走了。
丧事办完,他小儿子去庙坑边烧纸。纸灰飘起来,落在坑底的枯草上。他蹲着,点了三根烟,一根一根插在坑沿的土里。
他想起父亲晚年常说的话:人这一辈子,欠下的,总要还。起身的时候,他朝坑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却好像眼前矗立着一座庙。庙里有尊娘娘,怀里抱一个,膝下站三个,都是白胖小子。
他忽然想哭,又哭不出来。
风吹过来,坑底的枯草摇了摇。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几天,已经下不了床了,还念叨着要去坑边看看。外孙问他:姥爷,您后悔住进去吗?
他没答。
外孙又问了一遍。
他闭着眼睛,很久很久,轻轻说了一句:后悔不后悔的,都由不得人。住了就是住了。
十二
佟家老大外孙后来去外地念书。
有一年清明,他没回老家祭祖,一个人在宿舍里坐着。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他望着窗外出神,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姥爷每天去坑边,看的不是娘娘,看的是自己。
那四十年,是住进去的,也是住不出来的。娘娘的庙拆了,娘娘的像碎了,可那个坑还在。他陡然觉得,那个坑,比什么都深。
他想起姥爷最后那句话:住了就是住了。
是啊,住了就是住了。住进去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一辈子走不出来。不是娘娘不放过他们,是他们自己,放不过自己。
十三
那年冬天,有人路过庙坑,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坑沿上,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他还没走。
风吹过来,坑底的枯草刷刷响。远处,石幢环岛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流来来往往,人间烟火,一切如常。
他忽然听见什么……
叮,叮,叮。
像是风铃。
他四下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可那声音,就在耳边,若有若无,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很近。
他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那哭声穿过庙墙,惊起檐角的风铃,铃铛叮叮响一路,像是报喜。
可现在,喜在哪儿呢?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忽然明白——
有些东西,拆了,也还在。
就像那个坑。
就像娘娘的眼睛。
就像那叮叮当当的风铃声,穿过几十年,穿过高楼和车流,穿过每一个住在庙里的人的梦,一路响过来,一路响过去。
叮,叮,叮。
报的是喜,还是别的什么?
没人说得清。
只有风,还在吹。
【编者按】 一座早已消失的娘娘庙,六户住了四十年的人家,一段横跨半个多世纪的悲欢离合。《大庙人家》以近乎白描的笔法,记录了住进庙里的这些普通人家从栖身、繁衍到离散的命运轨迹。娘娘庙曾是求子的圣地,后来成了遮风挡雨的居所——住进去的人或许不曾想到,这一住,便住进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因果里。文中没有离奇的情节,也不做刻意的渲染,只是将一桩桩生老病死、家运起伏平实地摆在你面前:李家的丈夫工伤、女儿走失,张家后代多舛,周家晚节不保,佟家更是丧子、丧女、离婚、孤老……是巧合,是报应,还是人生本就不堪细看?作者没有给出答案,却让每个读过的心里都有了回响。这篇文章不是在讲鬼神,而是在讲一种“住了就是住了”的宿命感——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再也回不了头;有些地方,一旦住下,便再也走不出去。推荐给每一位对命运心存敬畏的读者。编辑:冬青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