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味
1
大理的雨,来得没有征兆。
那天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天还亮着。走到半路,雨点就落下来了。我跑进路边的亭子里,站在那里看雨。亭子顶是茅草铺的,雨水顺着草茎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在石板地上。
雨渐渐小了。
空气里浮起一种味道。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嗅着。那味道很熟悉,熟悉得让人心里发紧,可我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后来几场雨,也是这样。闻到那股味道,心里一动,再想,又想不起来。
直到那天傍晚。
我赶着去上课,走在校园的路上。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雨刚停不久,路上湿漉漉的,映着天边最后一点灰白的光。我低着头走得快,怕迟到。
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是从路边的草地那边飘过来的,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闻到了。更深了。更熟悉了。
我站住了。
站在那条路上,周围是赶着去上课的人,三三两两从我身边经过。我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是农大。
是小时候的山东农大。
那时候,我们家住在农大旁边的一条巷子里。巷子不宽,青石板铺的路,两边开着些小店。卖杂货的,修自行车的,还有一家早点铺,每天早上冒着热气。
第一次从那里经过,是在一个夏天的上午。我跟着家里大人走在那条路上,远远就看见了农大的大门。
那座门很高,很宽。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金色的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我仰着头看,觉得刺眼,又忍不住一直看。
后来我们常从那里进去。
一群孩子,夏天的午后,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我们踩着影子,走进那扇大门。进门是一条林荫道,两旁种满了树。槐树、梧桐、银杏,还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那些树都很老了,树干上爬满青苔。
我们最爱雨后。
雨刚停,我们就跑进去。整个校园湿漉漉的,树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路上积了一洼一洼的水,浅浅的,映着天空。
空气里全是那种味道。
我们踩着水洼跑。水花溅起来,凉凉的,落在小腿上。跑得快的在前面,跑得慢的在后面追,有人咯咯地笑。我落在最后,踩过一个水洼,又踩过一个。水洼里的天空晃一晃,树影晃一晃。
我们跑到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雨后的蜗牛特别多,一只一只趴在草叶上,伸着两只柔软的触角。我们蹲下来看,用手指轻轻碰一下,蜗牛就缩回去。
空气里全是那种味道。
我们站在那里,深深地吸气。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后来我们沿着林荫道走。一路踩水洼,一路看蜗牛。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亮得晃眼。
那些夏天,就那么过去了。
后来那些孩子都散了。有人搬去了别的城市,有人上了不一样的学校,有人再也没有见过。偶尔在街上遇见,点点头。
那条巷子还在。青石板换成了水泥路,两边的小店门面翻修过,招牌是新的,玻璃门是亮的。
农大的门也在。门楣上那块牌匾,还是那样金光闪闪的。只是门口装了门禁,要刷卡才能进。我在门外站过几次,看着那些陌生的学生进进出出。
我站在大理的路上,周围的人群已经走远了。路灯亮了,照在湿漉漉的地上,泛着昏黄的光。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大概是上课铃响过了。
我站在原地。
农大那些老树还在吗?那棵老槐树呢?那些雨后爬出来的蜗牛呢?
那条巷子,还认得我吗?
那些和我一起踩过水洼的人,此刻在哪一座城市,看着哪里的雨?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那股味道,还留在空气里。淡淡的。
【编者按】文章因大理雨后气息,牵起童年旧忆。文字清淡温婉,借风物与往事抒怀,叙写物是人非的怅惘与绵长乡愁。推荐阅读。编辑:梁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