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篡汉是汉朝历史中重要的转折点，是从西汉到东汉的过渡。那段历史是非常丰富而且耐人寻味的。王莽篡汉不是骤然发生的，而是有一个逐渐演变的过程。《资治通鉴》卷三十四记载的一些事件，为王莽篡汉埋下了伏笔，原文如下：

　　硃博既为丞相，上遂用其议，下诏曰：“定陶共皇之号，不宜复称定陶。尊共皇太后曰帝太太后，称永信宫；共皇后曰帝太后，称中安宫；为共皇立寝庙于京师，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于是四太后各置少府、太仆，秩皆中二千石。傅太后既尊后。尤骄，与太皇太后语，至谓之“妪”。时丁、傅以一二年间暴兴尤盛，为公卿列侯者甚众。然帝不甚假以权势，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

　　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前高昌侯宏，首建尊号之议，而为关内侯师丹所劾奏，免为庶人。时天下衰粗，委政于丹，丹不深惟褒广尊号之义，而妄称说，抑贬尊号，亏损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仁圣，昭然定尊号，宏以忠孝复封高昌侯；丹恶逆暴著，虽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请免为庶人。”奏可。又奏：“新都侯王莽前为大司马，不广尊尊之义，抑贬尊号，亏损孝道，当伏显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请免为庶人。”上曰：“以莽与太皇太后有属，勿免，遣就国。”及平阿侯仁臧匿赵昭仪亲属，皆遣就国。

　　天下多冤王氏者。谏大夫杨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庙之重，称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圣策深远，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岂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东宫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数更忧伤，敕令亲属引领以避丁、傅，行道之人为之陨涕，况于陛下！时登高远望，独不惭于延陵乎！”帝深感其言，复封成都侯商中子邑为成都侯。

　　硃博又奏言：“汉家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赏厚，咸劝功乐进。前罢刺史，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补；其中材则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轨不禁。臣请罢州牧，置刺史如故。”上从之。六月，庚申，帝太后丁氏崩，诏归葬定陶共皇之园，发陈留、济阴近郡国五万人穿复土。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朱博担任丞相后，皇帝于是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说：“定陶共皇的封号，不宜再称定陶。尊奉共皇太后为帝太太后，所居之宫称永信宫；共皇后为帝太后，所居之宫称中安宫；为共皇在京师建立寝庙，比照宣帝之父悼皇考的制度办理。”于是四位太后各自设置少府、太仆，官阶都是中二千石。

　　傅太后被尊奉之后，更加骄横，与太皇太后说话时，竟然叫她：“妪”，也就是“老太婆”的意思。当时丁、傅两家在一两年间骤然兴盛，极为显赫，担任公卿列侯的人非常多。但皇帝并不怎么给他们实权，不像王氏在成帝时代那样。

　　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赵玄上奏说：“从前高昌侯董宏，首先提出尊崇尊号的建议，却被关内侯师丹弹劾，免为平民。当时天下局势粗定，政务委托给师丹，师丹不深入思考尊崇尊号的大义，反而胡乱议论，压制贬抑尊号，亏损孝道，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忠了！陛下仁德圣明，光明正大地确定了尊号，董宏因忠孝得以恢复高昌侯封爵；师丹凶恶叛逆的劣迹已经昭著，虽然蒙受赦免，也不应享有爵位封邑，请免为平民。”皇帝批准了。又上奏说：“新都侯王莽先前担任大司马时，不宣扬尊崇尊者的大义，压制贬抑尊号，亏损孝道，理当处以显戮。幸蒙赦免，不应享有爵土，请免为平民。”皇帝说：“因为王莽与太皇太后有亲属关系，不要免爵，遣送他回封国去。”等到平阿侯王仁窝藏赵昭仪的亲属，也都被遣送回封国。

　　天下人多为王氏感到冤枉。谏大夫杨宣上密封奏书说：“孝成皇帝深念宗庙的重要，称颂陛下的至德以承接天序，圣策深远，恩德极为深厚。想想先帝的本意，难道不是想让陛下代替自己，奉承东宫吗！太皇太后年已七十，多次经历忧伤，下令亲属引退避让丁、傅两家，连过路的人都为此流泪，何况陛下您呢！您时常登高远望，难道不愧对延陵季子（吴季札让国的高义）吗！”皇帝深为感动，恢复封成都侯王商的中子王邑为成都侯。

　　朱博又上奏说：“汉朝旧制，设置部刺史，官阶低但赏赐丰厚，都能受到激励乐于进取。从前罢免刺史，改设州牧，官阶为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有空缺，由州牧中成绩优异者补任；其中才能一般的就苟且自守而已。恐怕功效会逐渐衰落，奸邪无法禁止。臣请求罢免州牧，恢复设置刺史如同旧制。”皇帝听从了。六月庚申日，帝太后丁氏去世，下诏归葬于定陶共皇的园陵，征发陈留、济阴附近郡国五万人挖掘填土复葬。

　　这段话其中有这样一些道理。朱博等人以“亏损孝道”为名，先后罢免师丹、王莽、王仁，这看似是维护孝道，实则是典型的政治清算。他们用同样的罪名打击不同派系的人，师丹是打击前朝旧臣，王莽是打击王氏外戚，王仁是打击赵飞燕余党。这说明当权者往往借用道德大旗来铲除异己，所谓“不忠莫大”不过是权力斗争的工具。汉哀帝一朝，丁、傅外戚得势，旧日功臣和外戚就成了被清洗的对象，这正是权力更替中的残酷现实。

　　文中说丁、傅“一二年间暴兴尤盛”，但又指出“帝不甚假以权势，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这揭示了一个重要的历史规律，外戚能否真正专权，不仅取决于太后的骄横程度，更取决于皇帝是否真正授予实权。？汉成帝将大权交给王氏，所以王凤、王莽能步步蚕食；汉哀帝虽然尊崇丁、傅，却并不真正放权，所以丁、傅虽盛而不能持久。这说明政治权力的核心始终在皇帝手中，外戚的兴衰取决于皇权的态度。

　　傅太后被尊为帝太太后后，竟然对太皇太后王政君直呼“老太婆”，这一细节极具深意。权力的骤然膨胀会使人丧失最基本的礼仪和敬畏。？傅太后从前不过是定陶藩王妃妾，一朝富贵便忘乎所以，连对太皇太后都不放在眼里。这正是“暴兴”之家的通病，没有长期的政治历练和文化修养，骤得大权便骄奢无度，最终必然招致灾祸。

　　杨宣的奏书没有直接为王氏辩护，而是用了三个层次阐述他的想法。首先是追溯先帝本意，成帝选立哀帝，本是希望哀帝能奉祀宗庙，这是否定哀帝排挤王氏的合法性；其次是以孝道打动哀帝，太皇太后七十岁高龄，还要避让丁、傅，连路人都落泪，何况你这个过继来的孙子？第三用延陵季子作比，延陵季子是历史上著名的让国贤者，暗讽哀帝忘恩负义。

　　这段话之所以打动哀帝，是因为它把政治问题转化为道德情感问题，让哀帝无法在公开场合反驳“孝道”。这也说明在儒家伦理体系下，孝道是最大的政治正确，任何人都不能公开违背。哀帝虽然是丁、傅一派，但也不得不做出姿态，恢复王邑的封爵。

　　文中特意写“天下多冤王氏者”，这七个字意味深长。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人人都知道王氏是被冤枉的，但没人敢说话。只有杨宣冒死上书，而且是用极其巧妙的方式。这说明：专制政治下，公道虽然被压制，但民意不会消失，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合适的人来说出来。历史也证明了这一点。不久之后王莽篡汉，而王莽恰恰是以“王氏受害者”的形象起家的。

　　朱博建议恢复刺史制、罢免州牧，表面理由是“功效陵夷，奸轨不禁”，实际上有更深的政治考量。朱博的建议虽然被采纳，但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因为问题的根源不在于官名，而在于权力结构本身。

　　这段文字记载了汉哀帝时期的宫廷政治斗争，浓缩了中国古代政治的几大核心命题，外戚与皇权的博弈、道德与权力的错位、制度设计的两难、公道与时势的关系。哀帝一朝短短数年，丁、傅骤兴骤灭，王氏看似衰落实则蛰伏，最终王莽代汉。这些伏笔都在这段文字中埋下了。历史的教训是，靠翻案和清算得来的权力，终究不稳固；真正的政治智慧，不在于一时的胜负，而在于对人心和制度的深刻理解。

　　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