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这么多生命，才换来一个并不稳定的和平”；“官方记录表明，总统、国防部长和参谋长联席会议当时都认为，我们短期之内可能获得的东西根本无法弥补长期的损失。”

　　——这是曾任美国陆军四星上将马修·邦克·李奇微在其回忆录《北纬三十八度线（2013年11月，新华出版社）》“问题与答案”“总结教训”两章节中，所坦露的并不乏深刻的几句话。

　　虽然朝鲜战争已经过去70多年，但至今读起这些有关的文字来，依旧令人心潮难平，感慨良多。

　　的确，战争是流血的政治，更是避免重蹈覆辙的最好镜鉴。就在我阅读并撰写这篇读后感的前后相当长一段时间，美国相继对委内瑞拉和伊朗采取了军事行动，对世界局势产生重大影响。看来，一贯仰仗武力行事、霸权立世的美国并没有真正从过去的朝鲜战争汲取教训。

　　扯远了，接着谈李奇微的这本书——

　　当年李奇微受命奔赴前线之际，正值美军在朝鲜战场遭受重挫之际。当吋他所面临的最大实际，就是重建军队的信心，安抚士兵的恐惧心理。这其中有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就是究竟该如何评价并延续沃克和麦克阿瑟这两位前任的工作。在这个问题的处理上，李奇微还是比较客观的。比如对麦克阿瑟的评价，书中有多处涉及，但都采用了一分为二的辩证思维。对麦的指挥风格，李客观地认为“麦克阿瑟将军照常不顾个人安危，亲临前线视察”，但他的行事风格带有极强的主观性，并举例说“不过麦克阿瑟由别人捉刀的很多报告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爱夸大其辞”。对麦在战争初期尤其是仁川登陆时发挥的作用，李这样认为，“他的聪明才智、出众口才、外交手腕以及个人勇气，这一切塑造岀了一个英雄的形象”，但过高的自信也会招致失误，具体反映在对“中国人大规模介入麦克阿瑟对此拒不接受”，终招致兵力布势“盲目地分期布署在朝鲜全境”，其严重后果，就是当危局到来之时不能做出有效应对。他对麦克阿瑟的总体评价，尽管有“渴望赞美”的性格特质，也有“爱出风头”的一意孤行，但“他都是一位真正伟大的军人”，所以“我本人对麦克阿瑟一直怀有深深的敬重”。由此观知，李奇微在书中尽管有美化自己、标榜功绩的意味，但基点毕竟建立在他执掌美第八集团军作战全局乃至担任联合国军总司令的非凡经历之上，因而总体上还是趋于客观的，这应算作该书一大亮色。

　　至于该书的另外一个价值意义，就是能从这本书中领略到李奇微的为将之道。作为美在朝鲜战场上的最高将领，及时有效实施事关全局的决策指挥，无疑是题中应有之义，但李奇微在行文中却另辟蹊径，不惜笔墨披露诸多稳心聚气的琐事，意在彰显他的“亲民”与务实。在关心士兵方面，他写道“我注意到许多部队没有手套，士兵们的双手在腊月的寒风中冻得通红、皲裂”，并不乏卖弄地回忆道，“当年我在欧洲巡视部队时总是在吉普车中额外多带一些手套，路上遇到缺少手套的人员就送给他们”。自然，这次也不例外，“现在我立即采取措施，发放了足够数量的手套，给士兵的双手保暖”。除此之外，走马上任后他还下力解决了包括信纸缺乏、食品不足、衣服不适合战场气候等诸多现实难题，为赢得一线官兵的信赖赢得了人格筹码。

　　为拉近与一线官兵的距离，他拒绝把自己的指挥部设在大城市，而是执意坚持与美军第一军米尔本将军的指挥所一起宿营，共同使用一个食堂和一个通讯情报网。他之所以如此，除战事所迫，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考量，就是化解一线官兵的胸中怨气。恰如他在第五章中所写到的，“我不能指责我们自己的部队，他们总是盼着早能听到归国航船的汽笛声的心态是有原因的。他们在兵力和武器严重不足又缺衣少食的情况下被派到这个不幸的国家，还被分散到一个过于宽大的战场上，无法守住有效的防线，这些不是他们的错。”这种设身处地站在士兵的角度想问题的作风，实难能可贵，这对当时有效扭转战局、提振军心士气，实现由溃逃转入防守、由防守转入对抗起到重要作用。

　　该书所呈现的第三个看点，我认为是作为战略指挥官如何保持战略清醒，真正做到知己知彼。纵观全书，李奇微重点对美军的一些作战情况和他本人对时局和战局的认识进行了一番分析与评论，但对中国方面的情况并未过多谈及，但从有限的涉列中则使用了不同的称呼，从一个侧面反映岀他对我军形象的深刻认识，甚或不乏赞许。对我军的素质，李称作“受过训练的中国人”；对我军的战斗作风，李视为“凶狠的战士”、“危险的敌人”；对我军的修养，李称作“更加文明的敌人”；对我军的作战方式，李不止一次流露出赞叹的口吻，“中国人又用他们惯用的手段，趁着月光，在各种轻重火炮和迫击炮的掩护下发动进攻”，“战场又到处响起刺耳的军号声和尖叫声，而敌人的步兵穿着胶鞋悄无声怎地摸到了黑暗的山坡上，潜入我军阵地”；“夜袭一如既往地不可恩议，如在梦中，先是中国军号如同葬礼上安息号般哀号，或者是50来个中国人用英语大声喊话，再就是用来吓唬西方人的死亡危胁和其他叫喊声”。可见，李奇微作为一名职业军人对对手是敬重的。

　　该书的第四个价值所在，就是注重反思。李奇微在本书中对美国当时的亚太政策的失误，特别是对当时美国国内的政治环境进行了充分的反思与介绍。比如在最后一章总结战争教训时，李奇微直言不讳地提到，“我们在朝鲜犯过的重大错误之一，就是没能对我们所掌握的敌人的实力情况给予适当的重视”，承认自身“确实存在一定的局限性，提醒当局要“对自己的能力有自知之明，避免将我们的制度和生活方式强加给他人”。单就军事角度而言，也有一些耐人回味的篇什。譬如在对待伤亡的问题上，李奇微较为认同美军将领范？弗里特指导作战的一个原则——“宁可用光铁与火，也尽量不消耗血与肉”。在行文中，李奇微还列举了一个事例：当听说某位军长指示一位师长“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某个阵地吋，他下令马上把这句话删掉。因为他认为，只有集团军司令亲自向一支部队下达命令吋才有权使用这样的词语，但前提是在亲自勘察了地形、观察了阵地的实际情况之后，确有必要才下达此类命令。可见，他对非必要的人员伤亡是很忌惮的。用他的原话讲，就是“不拿他们（部队官兵）的生命去不必要的冒险，也不会丢下被敌人切断的部队不管”。

　　在自诩的同时，李奇微不忘对我军的顽强及战斗精神施以讥讽，中国人“除了从韩国军队手中夺取的大量武器装备外，他们能够炫耀的只有付出血的代价才换来的大片不毛之地”，这是典型的吃不到葡萄就说是酸的失衡心态。

　　总之，由于作者的身份及其价值观的局限，书中观点难免有些主观色彩，但对于我们从另外一个视角了解对手、指导未来作战，进而做到知己知彼，仍不失为一本难得的教材。

　　注：

　　书名：北纬三十八度线

　　作者：马修·邦克·李奇微

　　出版社：新华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年11月

　　【作者简介】：作者，王德兴，山东人，专职研究员，大校军衔，曾出版《秋光拂过壮丽河山》、《嫩黄色的旗语》、《以各种方式走向你》等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