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乌江水绿如蓝。

      1935年3月末，红军四渡赤水，南渡乌江，成功甩开数十万追兵。就在这胜利的时刻，一个人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叫钱壮飞，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曾是中共情报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物。周恩来称他为“龙潭三杰”之一——正是他，在1931年及时截获顾顺章叛变的消息，挽救了整个中共中央。

      长征时，钱壮飞担任中革军委二局（保卫局）副局长。遵义会议后，被任命为红军总政治部副秘书长。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核心人物，竟在贵州的崇山峻岭间悄然失踪。他究竟去了哪里？ 

      众说纷纭的归宿

      关于钱壮飞的牺牲，民间一直流传着多种说法。

      有“坠江说”：称他骑马坠入乌江，是一位骑白马的红军，在国民党飞机空袭时连人带马跌入江中。后山乡幸福村91岁的彭桂荣老人回忆，她曾给一个生病的红军做过四个荷包蛋，那红军送了她一把菜刀。但这一说法疑点重重：钱壮飞虽配有一匹骡马，却从未骑过——他所在的无线电二局设备太多、太重，骡马全驮了机器。况且乌江七峡两岸巨崖高耸，险峻异常，骑马几乎不可能。再者，他的马并非白色，整个二局也没有白马。

       也有“遇难说”，其中又分“金沙说”和“息烽说”。金沙县后山乡有个叫黎丛山的帮凶，见一名掉队的红军单身一人，便起了歹心，将其推下三十多米深的岩底，又用乱石砸死，抢走了手枪。据说那红军穿青色军装，背黄布包和小皮包。但这些特征都不够独特，最关键的那副眼镜却未被提及。况且后山离红军渡口不过三四里地，属于红军警戒区，红军总政治部副秘书长怎会轻易落单，又恰好遭此毒手？

      息烽县那边也有说法：流长乡有个“无良坑”，四十多米深，乡长宋子贞将一名自称“夏树云”的红军推了下去。后来有人拿着钱壮飞的照片让凶手辨认，对方点了头。可中央党史部门认为，几十年后再凭记忆认照片，理由既不充分也不严谨。

       突围与失散

       要还原真相，必须先理清时间线。

      1935年3月31日上午11时，红军全部渡过乌江。当晚，红五军团在息烽县九庄镇宿营。4月1日，毛泽东、朱德在流长乡下达命令，佯攻息烽县城，掩护主力通过川黔公路。

      就在这一天，空袭发生了。

      上午11时左右，一架国民党空军侦察机出现在流长、鹿窝、九庄上空。红军纷纷隐蔽，等队伍重新集合时，周恩来发现钱壮飞不见了。他派人回去寻找，未果。

       当天下午3时，4架轰炸机真的来了，在九庄镇的祖师观和鹿窝乡的报恩寺投下炸弹。九庄镇被炸毁29间民房，一百多名红军牺牲；报恩寺也死了好几十人。

       周恩来后来回忆，钱壮飞是在躲空袭时失散的。请注意，他说的是“失散”，而非“伤亡”——这说明他们遭遇的是侦察机，而非轰炸机。也就是说，钱壮飞是在上午那次空袭中走失的，并没有被炸死。这个细节，至关重要。

       1981年，老红军邹毕照专程从湖南赶到息烽寻访钱壮飞的下落。他回忆，自己和钱壮飞一起渡过乌江，翻过一座叫“大岩头”的高山，走了不远就遇到敌机骚扰，空袭解除后两人便失散了。大岩头就在今天的息烽县鹿窝乡与九庄镇之间，翻过这座山，前面是一个岔路口：往左去流长乡，是毛泽东、朱德和中革军委的方向；往右去九庄镇，是红五军团和红三军团的路线。

       岔路口的抉择

       王春晓在九庄镇生活了二十多年，对当地历史颇为熟悉，每年都要到烈士墓扫墓。九庄镇有三处红军烈士墓：一处在祖师山山顶后侧，一处在山腰（离祖师观右面约一百米），一处在祖师观向上约两百米处。

      每次扫墓，他都会听当地老红军讲述革命史。据老红军回忆，当年敌机从息烽方向飞来，4架飞机经九庄镇求雨坡、棺山、烟登坡上空，向祖师观一带投弹。红军为吸引敌机火力、避免更大伤亡，曾在祖师观附近组织对空射击。

       后来，为方便祭奠，当地政府将红军烈士遗骸迁往祖师山山顶，仅一处红军无名首长墓未迁。《沿着红军的足迹——穿行多彩贵州》一书中也有记载：“牺牲的红军官兵除一名将领单独安葬外，其余合墓在九庄镇南面的祖师山上。”王春晓记得，当地老师和大队辅导员每年都会单独去那处红军首长墓祭奠。

       王春晓曾参加当年迁葬红军烈士遗骸的工作。他说，自己参与迁葬的是离祖师观右约一百米山腰处的那座墓，那里长有十多棵柏树。当时，除了遗骸，还挖出了一个公文包的残片、一支钢笔和一副眼镜。眼镜放在一个铁盒里，一只镜片已碎，眼镜腿已折断。由于年代久远，铁质眼镜盒已锈蚀，轻轻一碰便碎了。这副眼镜，与钱壮飞所戴的那副极为相似，见过的人大多这样认为。

       据此，王春晓作了如下推断：1935年3月31日，无线电营一队随毛泽东、朱德行军前往流长，侦听任务落到了一队技术人员身上。周恩来、钱壮飞与一队留在鹿窝乡报恩寺内侦听敌情。当天的敌情是：蒋介石急令中央军第59师、第93师从贵阳前往息烽，阻止红军进攻贵阳。当夜，毛泽东、朱德据此作出以攻为守的战术部署，于4月1日下令红三团佯攻息烽县城，吸引第59师、第93师。

       4月1日，通宵侦听敌台的钱壮飞与一队技术人员再次踏上行军路。11时左右，在鹿窝乡对门寨一带遭遇敌侦察机，大家急忙躲进树林。钱壮飞不慎摔了一跤，眼镜掉落到山岩下。待警卫员下山找回眼镜时，队伍已经走远。由于耽误了时间，钱壮飞与警卫员很可能掉队。他们快步追赶，走到前往流长与九庄镇的岔路口时，面临抉择：去流长，还是去九庄镇？犹豫之中，他们选择了九庄镇方向。

       大约15时，他们来到九庄镇。按照惯例，无线电技术人员每到一个地方都要选择较高处架设天线。祖师山是九庄镇制高点，山腰的祖师观则是最佳报房。正当钱壮飞指挥技术人员在祖师观安装电台时，4架敌机凌空而至，在九庄镇投下数枚炸弹，西门一片火海。为了保护电台，十多名红军指战员骑着马朝祖师观方向奔去。在祖师观担任警戒的警卫连为引开敌机，冲出祖师观。红军从两个方向对空射击，竭力避免电台受损。

      钱壮飞正是在这次空袭中牺牲的。空袭后红军紧急撤离，没有留下钱壮飞牺牲在九庄镇的记载。事实上，所有牺牲在九庄镇的红军指战员都没有留下姓名。那么，祖师山上的红军无名首长墓，极有可能就是钱壮飞长眠的地方。当然，这终究是“推断”。

       真相大白：六十六年谜案终尘埃落定

       钱壮飞的失踪谜案，不仅受到各级党史、军史部门的持续关注，党中央和中央军委领导也高度重视，要求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能成为“悬案”。

       经过当地党史研究部门和国家安全部门多年的深入调查，以及史学界专家的权威论证，2001年，调查结果上报中央及国家有关部门审查确认：钱壮飞于1935年4月1日牺牲在贵州省金沙县后山乡。

       穿过六十六年的时光隧道，我们终于见到了“龙潭英雄”生命最后的历程——

       1935年3月底，钱壮飞随中央红军二渡乌江，因躲避敌机轰炸与队伍失去联系，独自朝着红军的预定前进路线——梯子岩渡口（今金沙县后山乡）方向行进。梯子岩位于乌江上游北岸，山势险峻，森林茂密，道路崎岖，行进缓慢。天色渐晚时，钱壮飞向一户人家问路，殊不知走进了狼窝。户主黎丛山见钱壮飞单身一人，又带有包袱和手枪，顿生歹意，假意为他带路，将他骗到江边的堰田岩悬崖绝壁上。趁钱壮飞集中精力观察路况时，黎丛山猛然将其推下悬崖，随后又搬起石块向下砸去，将钱壮飞活活砸死在岩下，并摘走他的手枪和包袱等。

     “龙潭英雄”就这样惨死在歹徒手下。

       钱壮飞牺牲后，当地群众只知道他是红军，不知其姓名，只好就地掩埋在堰田岩下。新中国成立后，当地政府根据群众提供的线索，在烈士坟前立碑“红军烈士之墓”。后来才得知，这位红军就是为中国革命作出过重大贡献的钱壮飞烈士。

      1970年8月，因修建乌江电站，库区水位上升，当地政府将烈士遗骸移至后山乡张家垭口公路一侧，改用棺木安葬，石裙土封冢，正式建起钱壮飞烈士墓，前立三层台碑，碑文铭刻“钱壮飞烈士永垂不朽”。

      1990年，中共金沙县委、县政府拨出专款，在沙土镇以东的场口熊家坡修建“钱壮飞烈士纪念碑”，钢筋混凝土结构。纪念碑高10米，占地116平方米，由平台、碑座、碑体、碑帽四部分组成。正面嵌有“钱壮飞烈士纪念碑”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背面镌刻“革命烈士永垂不朽”金隶书字。碑座四周用大理石镶嵌，上面刻着钱壮飞烈士的生平事迹。纪念碑四周种植青松翠柏，与碑体浑然一体，更显庄严肃穆。

       钱壮飞烈士，安息吧！

    （根据作者公开出的《开国大祭奠》相关章节改写，使之独立成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