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5月4日
北平的早晨

天还没亮
西斋的灯就亮了

有人从床单上撕下一条白布
有人握着竹竿
有人咬破手指

刘仁静
那年他十八岁
口袋里有一把菜刀

他后来没有用那把刀

但那把刀
就在他的口袋里
贴着他的腿
贴着他走路时
大腿和裤子的摩擦

谢绍敏把中指放在嘴里
咬破
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他撕下衣襟的一角
写"还我青岛"

字歪歪扭扭
血干了以后
颜色暗了
像一块旧疤

他们一夜没睡

北大的印刷所
机器转了一夜
罗家伦写的宣言
印了五万份

墨汁的味道
在空气里飘
飘进胡同
飘过打更的人
飘进卖豆浆的摊子

摊子旁边
有人已经在排队了

他们不知道
今天会发生什么

上午10点
堂子胡同
法政专门学校

十三所学校的代表
在开会

有人穿长衫
有人穿制服
有人脚上的布鞋
沾着昨天的泥

他们讨论什么?
记录上写着
四个决议

但没人记下
他们脸上的表情
也没人记下
他们出门的时候
手是不是在抖

下午1点

天安门

金水桥前
有人举着一面白布大帜
上头写着:
"卖国求荣早知曹瞒碑无字
倾心媚外不期章惇死有头"

落款:
"学界泪挽遗臭万古
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

有人站在底下
抬头看
有人不认识
那些字
有人不认识
曹瞒是哪个
章惇又是哪个

他们只知道
今天要上街

有人拿着小旗子
竹竿做的
上头用毛笔写:
"还我青岛"
"取消二十一条"
"外争国权，内除国贼"

字不一样
大小不一样
笔迹不一样
有的工整
有的潦草
像他们写字时候的心情

傅斯年扛着大旗
走在前面
他个子高
帽子戴得正

他后来提前走了

为什么走了
没人知道

也许他累了
也许他害怕了
也许他只是想
回去吃个饭

这些
记录上都没写

队伍出发的时候
下午2点半

天安门到东交民巷
不远的路

但那天
他们走了很久

因为外国巡捕拦住了他们
说:
这里不准中国人成群结队

他们是中国人
在自己的土地上
不能走

有人站在那里
看着那道门
有人喊:
这是中国的地!

有人不说话
只是看着

两个小时
他们站在那里
太阳越来越热
有人出汗了
有人把长衫脱下来
搭在手上

有人想起了
昨晚开会时
有人说的一句话:
"我们手无寸铁"

他们确实手无寸铁
只有旗子
只有传单
只有
口袋里
那把没来得及用的菜刀

后来有人喊:
"去找曹汝霖算账!"

队伍就转了
往北走
往东走
往赵家楼走

赵家楼胡同很窄
只容得四人一行

路旁的人在看
有人拍手
有人摇头
有人不知道
他们要干什么

下午4点

他们到了曹宅门前

门是朱红的
关着

门外站着保安警察
荷枪实弹

学生说:
我们是爱国学生
来谈谈国事
你们也是中国人
难道你们不爱中国吗?

警察没说话
有人闪开了
有人没闪开

有人爬上窗台
有人托着他
有人跳进去
有人打开了门

门开了
人像潮水
涌进去

曹汝霖不在
章宗祥在

有人以为章宗祥是曹汝霖
打他
打得头脸流血
倒在地上装死

后来有人说:
这不是曹汝霖

大家散了

有人点燃了火
火从哪里起来的
有人说是抽烟带的火柴
有人说是有人故意放的

谁知道呢

火着了
赵家楼的烟
升起来了

警察来了
抓了三十二个人

许德珩在里面
易克嶷在里面
他们被捆在
拉猪的手推板车上
推进了步军统领衙门

易克嶷说:
"二十年后又是一条英雄好汉"

他说这话的时候
脸上有血吗?
声音在抖吗?
不知道

牢房里
只有一个大炕
两个尿桶
臭气熏天

看守命令他们
半小时抬一下头
或者翻一下身
证明还活着

每天发一个窝头
一桶开水
中午放风一次

他们说:
天不怕
地不怕
最怕牢头来训话

他们不知道
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
也不知道
出去以后
会不会后悔

有人咬破手指
写血书的时候
想过这些吗?

没想过
还是想过
但没说出来?

不知道

1919年5月4日
北平的早晨

天安门的槐花
开了吗?

冰心后来回忆说
"窗外刮着大风
槐花的浓香熏得头痛"

风从东交民巷吹过来
吹过赵家楼的火
吹过天安门的旗子
吹过那些年轻的
出汗的脸

槐花的香
火的烟
墨汁的味
汗的味道

混在一起

这就是1919年5月4日的
北平的气味

一百年后

有人翻开一本历史书
看到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
一群人举着旗子
走在街上

他停了一下
手指在照片上
滑过

那是谁?
他问自己

也许他不知道
也许他不想知道

照片里的人
有的已经死了
有的活了很久
有的后来成了大人物
有的后来被人忘了

那个咬破手指的谢绍敏
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口袋里藏着菜刀的刘仁静
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扛着大旗提前走的傅斯年
后来怎么样了?

记录上写着一些年份
一些事件
一些结果

但记录没写
他们后来
有没有想起
1919年5月4日的那个早晨

有没有想起
那天太阳的热
风的味道
旗子在手里
晃动的样子

有没有想起
那一刻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热血吗?
是因为愤怒吗?
是因为
别的什么?

也许没有也许
也许只是
那天
他们决定
走出校门

走了出去

就变成了历史

但那天的槐花
不知道这些

槐花只是开着
然后落了
风吹过
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