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1月16日夜，河南省罗山县何家冲，一支不足三千人的队伍在夜色中悄然出发。队伍中有一个17岁的年轻人，身材清瘦，眉目间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他叫张池明，红二十五军军部秘书，兼作战参谋。

    他的行囊里没有步枪，只有一沓写满字迹的纸张和几支秃笔。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万里征程；他更不知道，自己将要起草的每一道命令、每一条规定，都将铭刻在这支“娃娃军”的长征史上。

                           从皖西到鄂东：战火中的文书

   张池明，1917年出生于湖北麻城一个贫苦农家。1932年，15岁的他加入红军，因读过几年私塾、写得一手好字，被分配到红二十五军从事文秘工作。他勤奋好学，做事细致，很快得到军领导的赏识。

    1934年，鄂豫皖苏区的形势急转直下。红二十五军在第五次反“围剿”中遭受重创，被迫转移。张池明随军部突围，退至老君山、天台山一带打游击，亲历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11月11日，中共鄂豫皖省委在光山县花山寨召开常委会议，决定红二十五军向平汉铁路以西转移，开辟新根据地。程子华任军长，吴焕先任政治委员。张池明担任军部秘书，同时兼任作战参谋，担负协助军领导制定全军行军路线的任务。

     接到任命时，张池明有些忐忑——他从未担任过作战参谋，更不知道如何规划一支军队的行军路线。吴焕先看出了他的心思，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张，你细心、有文化，边干边学，我相信你能行。”

     就这一句话，张池明记了一辈子。他连夜找来地图，向老参谋请教，把沿途的地形、河流、城镇一一标注清楚。5天后的夜晚，红二十五军以“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的名义，从何家冲出发，开始了长征。

                                      庾家河：拖着伤腿奔跑

       红二十五军一路向西，冲破国民党军多道封锁线，于12月9日进入陕西雒南（今洛南）地区。次日，省委在庾家河驻地开会，讨论建立鄂豫陕根据地。会议开到一半时，山下突然枪声大作——国民党军第六十师趁雨雾偷袭，已逼近驻地。

      程子华闻声而起，对身旁的张池明厉声命令：“快！跑步通知各团团长，让他们率领部队就地组织战斗，控制制高点，掩护军部突围！”

      张池明应声冲出屋子。山路上雨雾弥漫，能见度极低，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飞奔。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他顾不上躲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当他跑过一片开阔地时，一颗炮弹在附近爆炸，弹片划伤了他的腿部，鲜血瞬间浸湿了裤管。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咬咬牙，拖着伤腿继续往前跑。

      他先后找到各团阵地，传达了程子华的命令。各团迅速抢占制高点，展开反击。张池明没有停下来包扎伤口，而是继续在阵地上奔走联络，直到战斗结束。

      半日恶战，红二十五军歼灭国民党军三百余人，转危为安。卫生员给他处理伤口时，吴焕先走过来，看着脸色苍白的张池明，心疼地说：“你这小子，不要命了？”张池明咧嘴一笑：“命令送到了，值了。”

                                        回民区：笔下的民族政策

      1935年7月，红二十五军西进北上，向陕甘苏区挺进，不久进入回民聚居区。这是红二十五军第一次经过少数民族地区。吴焕先把张池明叫到跟前：“小张，你起草一个规定，专门讲如何对待回民群众。要细致，要具体，不能出一点差错。”

     张池明连夜动笔。他找来有关回民风俗习惯的资料，又向当地向导请教，一条一条地写：不准进入清真寺，保护回民经典文物；禁止在回民家中吃猪肉、说“猪”字；遵守回民的风俗习惯，动员大家共同做好回民宣传工作……

      写完后，他又逐字逐句地推敲，生怕有什么遗漏或冒犯之处。吴焕先看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补充几条后，让政治部印发全军。

       随后，张池明随吴焕先走访当地知名人士和阿訇，召集座谈会，宣传党和红军的主张。吴焕先与阿訇促膝长谈，张池明在一旁认真记录。阿訇们被红军的真诚所感动，纷纷表态支持。

       红二十五军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回族群众夹道欢迎，大批青年踊跃参军。一位老阿訇拉着张池明的手说：“你们这支队伍，是我见过最好的军队。”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也记在了随身的笔记本上。

                                     泾川河畔：政委倒下的那一刻

       1935年8月，部队在泾川涉水过汭河。河水不深，但水流湍急，部队正分批渡河时，国民党军第三十五师第二〇八团从背后突然袭来。

      吴焕先站在河边，沉着指挥。他命令已经过河的第二二三团迅速抢占制高点，同时组织未过河的部队就地抵抗。张池明紧跟在吴焕先身边，记录口令、传递命令。

      战斗异常激烈，敌人凭借优势火力向河边猛扑。吴焕先拔出驳壳枪，高喊：“同志们，跟我冲！”带领部队向敌人发起反冲锋，刚迈出几步，一颗子弹击中了吴焕先的胸膛。

       这位年仅28岁的军政委、红二十五军的灵魂人物，缓缓倒下。张池明冲过去，抱住他，大声呼喊：“政委！政委！”吴焕先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张池明抱着吴焕先的身体，泪水夺眶而出。他在吴焕先身边工作了整整3年，从一个懵懂的小文书成长为军部秘书兼作战参谋，每一步都离不开吴焕先的提携和保护。他记得吴焕先第一次把重要文件交给他起草时的信任，记得吴焕先在他犯错时严厉却温和的批评，记得吴焕先在他负伤后心疼的眼神……而现在，这位如兄如父的首长，倒在了他的怀里。

       “为政委报仇！”张池明擦干眼泪，站起身，把悲痛压在心底，继续投入战斗。

       红二十五军指战员化悲痛为力量，激战数小时，将敌第二〇八团全部歼灭。战斗结束后，张池明默默整理吴焕先的遗物，在一张地图的背面，他看到了吴焕先亲笔写下的几个字：“北上抗日，死不回头。”他把这张地图收好，一直带在身边，直到长征胜利。

                                   永坪会师：第一个到达的红军

      1935年9月15日，红二十五军历时10个月，途经5个省，转战近万里，终于来到陕北延川县永平镇。次日，与陕北红军胜利会师。他们是长征先期到达陕北的红军队伍，也是唯一一支在长征途中人数不减反增的部队。

     会师那天，张池明站在队列里，看着两面红旗在陕北的蓝天下迎风招展，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庾家河那个雨雾弥漫的山坡，想起了自己拖着伤腿奔跑的时刻；想起了回民区那位阿訇紧握他的手，想起了那些踊跃参军的热血青年；更想起了吴焕先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想起了政委留下的那句话——“北上抗日，死不回头”。

                                             笔杆子也是枪杆子

      张池明的长征，没有指挥过一场战役，没有亲手歼灭一个敌人。他的武器是笔，他的战场是地图和文件。但他起草的每一条行军路线，都关系着全军的生死存亡；他拟定的每一条民族政策，都关乎红军能否顺利通过少数民族地区；他传达的每一道命令，都影响着战斗的胜负。

      在红二十五军这支“娃娃军”里，平均年龄不足18岁，张池明是其中普通又不普通的一个。他用自己的细心、勤奋和忠诚，证明了一个道理：笔杆子，同样是枪杆子；文书，同样可以战斗。

       我撰写《张池明》传时，采访过张池明的爱人刘平阿姨，后又多次去看望她。我们谈论最多的是像张池明这样的“文官”，如何评价他们的历史贡献。当我们回望长征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时，不应忘记那些像张池明一样，在指挥部里伏案疾书、在枪林弹雨中奔走传令的“幕后英雄”。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战功，却用默默的坚守和奉献，撑起了革命事业的半边天。每当谈起这些历史时，刘阿姨说：“张池明生前对名利看得很淡，总是说自己做了应该做的事。”朴素无华，却最动人的心弦。

        从何家冲到永坪，从文书（战士）到将军，张池明用他的脚步和笔迹，丈量了信仰的高度。而他那支刻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已化作长征史册上永不褪色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