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中国法律传统，绕不开“原心定罪”。说得直白些，就是治你的心。

　　《春秋公羊传·庄公三十二年》有一句狠话：“君亲无将，将而必诛。”对君主、对父母，连谋逆的念头都不能起。起了，就得死。这不是行为定罪，是思想定罪。从此每个人头上都悬着一把剑。

　　这个把“君”和“亲”绑在一起的法子，是周朝人的天才发明。

　　周以蕞尔小邦取代殷商，需要一套说辞。一边讲“天命流转”，说我革商命是替天行道；一边强化祖宗崇拜，祭天的时候也祭祖，还把自家亲戚分封到各地镇场子。君是国父，父是家君，忠孝一体，君权与宗法就这么焊死了。

　　到了春秋中期，晋文公把清明和寒食揉到一起，祭祖成了全民共识。你去扫墓、烧纸、磕头，看起来是尽孝，实际上也在重复确认“君亲无将”的规矩——孝顺的人，怎么会造反呢？

　　这套逻辑运行起来，后果很具体。

　　北魏雁门有个案子。一个人杀了自己的母亲。八座（朝廷部门）判：凶手车裂，房子刨成水坑。但他的两个儿子无罪释放。

　　邢虬不干了。他上书说：“君亲无将，将而必诛。现在谋逆的都连坐期亲，杀母亲的反而放过他儿子？这比枭獍还狠，连禽兽都不如。要是不绝他的后，忠孝之道何在？”皇帝听进去了。改判：凶手照旧车裂，两个儿子流放边地，终身不许结婚——绝后。

　　这就是“原心定罪”的厉害之处。它把孝和忠焊成一体。你认了孝，就等于认了忠；你不敢逆父，就不敢叛君。

　　周朝人靠这招撑了八百年。秦以后，孝还是那个孝，忠的保质期却短了——两三百年的王朝，谁也拦不住。这一点，倒是周天子们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