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树与破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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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锯断的杏树桩上,今年又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新绿,像极了那年秋天,姥姥留在盘子里的那只破饺子。 打我记事起,我就不爱吃萝卜馅的饺子,唯独那一次,却记了许多年。那时院中的杏树还在,枝桠伸到窗前,挂满黄澄澄的果子,把秋天衬得热闹极了。姥姥很少下厨,饭屋飘出的香味,多半是姥爷在灶台前忙前忙后。那天中午天不算冷,我缩在暖乎乎的被窝里,盯着窗外硕果累累的杏树,竟觉得秋天一点儿也不萧瑟。
“姥姥,我饿了。”明明快到正午才起,肚子却像上了发条的钟,到点就“咕咕”叫。我踢着鞋走出屋,顺着香味往饭屋凑,一眼看见灶上炖着的鸡肉,拽着姥爷的衣角问:“姥爷,这鸡肉好香,能吃了吗?”姥爷笑着拍我的手:“还没炖烂,别急,再等等。”
姥姥总是对我倾注更多的爱,她听见我的动静,从里屋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你爱吃煮得软烂的鸡肉,再焖会儿。我去给你包点饺子,就你爱吃的馅儿。”我一听,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回被窝里等着,连窗外的杏树都顾不上看了。
没过多久,姥姥端着一盘饺子进了屋,连小桌子都一起搬上了床。“快吃吧,刚出锅的。”她总是这样,把最好的都堆到我面前。我狼吞虎咽,盘子里的饺子很快见了底,只剩最后一个——皮破了个小口,馅儿都露出来了。“姥姥,这个破饺子是什么馅儿的?闻着好香!”我举着空盘子问。姥姥蹲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涵涵,这最后一个你怎么不吃?吃了不就知道了?”说罢,她拿起墙上的布包,“我去趟教堂,你乖乖等我回来。”
盘子里的破饺子孤零零地躺着,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舍得吃。没过多久,姥爷的拿手菜端上了桌,圆木桌子旁,姥姥的座位空着。那时我还没门前的柿子树高,踮着脚往院门口望,可姥姥始终没回来。父母打了电话,说她下午才回,我们便先动了筷子,只是那桌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圆木桌上空缺着姥姥的座位。
记忆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又是一年秋,圆木桌上早已没有那盘只有一个破了馅的饺子,旧日的圆木桌像是被大方桌吞噬。什么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姥姥空缺的座位。
后来啊,院中的杏树被锯断了,圆木桌子换成了大方桌,姥姥的座位,却永远空了下来。我渐渐长高,比柿子树还高出一大截,可再也没吃过那样香的饺子,也忘了萝卜馅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总是觉得遗憾,觉得姥姥的后半生,被药味填满,被病痛缠裹。
直到今年春天,我看见那截杏树桩上冒出了新枝芽,突然就想起了那个破饺子。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会消失——就像杏树总会再发芽,姥姥的爱,也一直藏在秋天的风里,藏在那盘没吃完的饺子里,藏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编者按】散文以个人童年回忆为脉络,将亲情之暖、思念之深描摹得入木三分。作者精准捕捉记忆里的温情瞬间:灶台边的等候、床边端来的饺子、院中的杏树与空荡的座位,用真实可感的生活场景构建起情感世界。从幼时不懂离别,到长大后读懂牵挂,再到见杏树新芽释然释怀,情感层层递进、自然流转。既写出了时光变迁、物是人非的怅然,也道出了亲情跨越生死、永恒不灭的真谛。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